孙连城收到市政府办公厅通知时，正在看大风厂当月的工资发放表。

通知要求光明区在两天内报送“重大群体性事件处置和突发风险化解典型材料”，重点总结领导靠前指挥、果断决策和避免严重后果的经验。联系人在电话里特意提醒，大风厂职工聚集事件关注度高，最好写出亮点。

孙连城问：“所谓的严重后果，具体指什么？”

“比如起火冲突、人员伤亡这类恶性情况。这些风险你们都成功规避了。”

“现场自始至终没有起火。”

“正因为没烧起来，才叫成功规避风险。”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现场必然会引发火灾。”

对方笑道：“孙区长，这份材料是总结风险化解工作，不是做事故责任鉴定。群众携带了易燃物品，现场秩序又混乱，你们及时介入处置，完全可以提炼出防止事态升级的工作亮点。”

“可以如实写明现场存在火灾隐患，但不能虚构事实，写成功扑灭一场根本没有发生的火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先安排办公室起草初稿，后续市里还要统一汇总上报。”

孙连城放下电话，继续看工资表。大风厂没有烧起来，不是因为某位领导冲进火场，也不是因为一场慷慨激昂的讲话。最危险的那几个小时里，工人围着厂区不肯散，情绪确实激烈；最后让人群退下去的，是银行同意暂缓处置、企业先行筹出一部分工资，以及区里承诺公开核对职工持股和补偿账目。

没有英雄。只有三笔钱、两个期限和一张签字表。

办公室很快送来初稿。标题是《光明区闻令而动，成功处置大风厂重大险情》。开头写孙连城“第一时间赶赴一线”，中间写他“面对可能燃起的熊熊烈火，始终站在群众最前方”，结尾写“避免了一场震动全省的恶性事件”。

孙连城拿红笔划掉三段。

办公室主任说：“孙区长，这些都是官方材料的常规标准表述。”

“我具体几点抵达现场？”

“下午四点二十。”

“职工是什么时候开始聚集的？”

“上午九点多。”

“那就谈不上第一时间赶赴现场。”

“您接到区里的突发情况报告后，很快就赶过去了。”

“如实写：接到报告后，四十分钟抵达现场开展处置。”

主任又指着火灾相关段落：“现场群众携带汽油瓶，这是有实拍照片佐证的事实。”

“后续核查确认，瓶内具体是什么物料？”

“一部分是汽油，一部分是柴油，还有两个是空瓶。”

“现场有人点燃明火、引发火情吗？”

“没有。”

“最终是谁稳住现场、收走危险品的？”

“厂里工会老朱和几名老职工先做劝导、收走气瓶，派出所同步配合稳住现场秩序。”

“那就如实体现基层工作人员的功劳。”

主任有些急：“市里要的是区级领导的处置亮点、工作担当。”

“领导的工作亮点，就是统筹落实资金兑付、对账核查、现场稳控的具体举措。非要虚构我亲自处置火情，根本没有照片证据支撑。”

“那可以写您全程靠前指挥、统筹调度。”

“我确实全程指挥调度。把我的具体工作指令写清楚：协调财政周转垫付工资、对接银行暂缓资产处置、安排国资和工会核查职工股权、要求公安维稳可控、杜绝激化矛盾。”

主任说：“这么写太像普通工作台账，不像评优典型材料。”

“这次事件的处置，本来就是实打实的工作落地，不是包装出来的典型事迹。”

下午，市里又来一份补充要求，说省里近期将开展重大风险处置复盘，可能选取大风厂作为正面案例。材料必须体现政治站位和责任担当，并说明若非及时处置，可能造成的严重政治影响。

孙连城让办公室把“可能造成”全部改成有事实基础的风险描述：职工人数、现场易燃物数量、道路受阻时长、拖欠工资金额、银行处置进度。政治影响一栏，他写“如长期不能形成可执行方案，可能导致聚集反复”，没有写“震动全省”。

下属问：“这么平实上报，会不会显得咱们区处置工作没有亮点、功劳不足？”

“首批垫付工资是谁筹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