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第二次走进材料室时,陈海正站在门口核对借阅单。 上午九点十七分,值班员在登记簿上写下时间,笔尖停在“调取事由”一栏,抬头看了看两个人。侯亮平把中央督导组的工作证放到桌面上,没有坐。
“把丁义珍近三年的相关材料,凡是牵扯山水集团、大风厂和市里批地手续的,全部调出来。”
值班员问:“具体是哪一部分案卷?麻烦提供卷号。”
“全部相关案卷。”
“全部汇总下来有四十七卷,另外还有电子备份和随卷光盘。”
侯亮平看向陈海:“那就先把这四十七卷统一封存。”
陈海合上手里的借阅单。“依据哪一份正式调取通知?”
“昨天的授权文件,你已经看过。”
“授权内容只包含监督、复核、协调、上报,没有允许跳过院内卷宗登记流程。”
“我不是要跳过流程,是为了保密。”侯亮平把工作证收回去,“丁义珍出逃之后,风声传得比什么都快。材料继续留在原档案柜,谁能保证没有备用钥匙、没有泄密隐患?”
值班员的手还压着登记簿。屋里只有除湿机低沉的声音。
陈海没有替材料室作保证。他把门上的铅封编号、钥匙领用记录和昨晚的监控交接表逐项报了一遍,最后说:“现有记录没有显示异常。如果你认为保管存在风险,可以写明风险事实,院里马上加封。”
“等你们层层审批走完,风险有没有发生,根本不由你说了算。”
侯亮平伸手去拿桌上的卷宗目录。陈海没有挡,只把另一张空白回执推到他面前。
“可以现在调取带走。卷号、页数、附件、经手人、材料去向,全部写清楚。”
侯亮平扫了一眼:“督导组的内部保密存放地点,不便填写。”
“具体地点可以按保密要求隐匿处理,但接收人员和调取数量不能空着。”
“你这是故意给我设门槛。”
“我是给每一份卷宗留好溯源依据。”陈海说,“今天谁拿走、明天谁归还,中途少一页材料由谁担责。这套规矩不是针对你,是约束所有接触卷宗的人。”
侯亮平没有接笔。他让随行人员把督导组带来的封装袋搬进来,要求值班员先按目录装袋。值班员看着陈海,没动。
“听不懂我的指令?”侯亮平问。
“她听得懂。”陈海说,“但她只有院内材料保管的职责,没有权限替外单位变更交接流程。”
“督导组不属于外单位。”
“办案层面你们是上级监督力量,但卷宗保管交接,必须走书面流程。身份越特殊,签字留痕就越该清晰。”
这句话让侯亮平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陈海,你每一步流程都挑不出毛病。可丁义珍,就是在这么多合规步骤里跑掉的。”
陈海看着他:“丁义珍的出逃漏洞必须彻查。不能因为人跑了,就默认每一道登记流程都是摆设、都是隐患。”
“我没有默认。”
“那就别用主观怀疑,替代正规登记流程。”
材料室外已经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慢了一下,又很快离开。陈海把门掩上,主动提出折中办法:由院办公室、案管部门和督导组各派一人在场,当场清点;回执上的保管地点使用保密编号,不写具体房间;编号对应关系由季昌明单独封存。督导组可以立即带走复核,不必等常规审批流转。
侯亮平问:“季昌明不在现场怎么办?”
“电话请示,全程通话留痕。联系不上,就由当日值班领导签字确认。”
“你总能找出流程、搬出公章卡进度。”
“因为卷宗管理不靠个人主观判断,谁接手,谁就必须依规登记。”
九点四十二分,季昌明的电话接通。他听完双方陈述,没有判断谁对,只同意先按陈海提出的临时办法清点,并要求下午补一份联合调取说明。
侯亮平拿过笔,在接收人一栏签了名字,保管地点写成“督导组保密单元甲”。写到数量时,他没有照值班员报的四十七卷填,而是说:“先挑核心卷宗,无关材料原地留存。”
陈海问:“你界定的核心材料具体是什么?”
“批地文件、贷款记录、股权变更、干部过问线索。”
“干部过问记录大多没有单独立卷,只看目录筛选,会割裂案件前后文书,断了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