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抵达汉东后的第二天清晨,田国富在省委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里,先看见了李达康交来的一页纸。
纸上没有“崭新姿态”,也没有“提高站位”。十二个在建项目、两笔即将到期的财政资金、当月需要安置的就业人数,占满了正反两面。最后一行写着:建议新班子明确重大工程连续性,不因工作交接造成停工和欠薪。
工作人员把纸递给他时,神情不太好看。
“见面会明确要求准备的是表态发言。”他说,“京州那边只交了这个。要不要退回去,让他们按统一模板补一份?”
田国富没回答,先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李达康显然在送来之前把它塞进过口袋,右下角沾着一点蓝色印泥,数字却改得很新,有两个项目的资金缺口甚至标到了昨天。
“统一模板的材料照常留存。”田国富把那页纸压在发言安排上,“他这份实绩材料,也一并保留。”
工作人员以为他要两份并用,翻开记录本准备通知京州。
“不用督促整改。”田国富说,“让他按自己准备的内容发言即可。”
“首次和沙书记见面,政治态度还是该端正表态——”
“他把哪些工程不能停、哪些缺口要补写得清清楚楚,这就是最实在的表态。只是不是套话空话的表态而已。”
工作人员把记录本合上一半,没有完全合上。见面会的稿子是他负责汇总,句式不整齐,出了问题先找的也是他。
田国富看见了,便把统一发言口径推回去:“标准文稿不删除,会务汇编里正常收录,现场不强制照本宣科。真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安排的。”
这句话把责任接了过去,工作人员才把本子合上。
桌边还放着三只新文件盒。标签贴得匆忙,“祁”字最后一笔压到了边框外面。
田国富没有按顺序翻。他先把三个盒子的评价页抽出来,另放一摞,再看履历、分工和能够核实的工作结果。
高育良的材料最厚。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大系核心,履历完整,讲话稳妥,几乎每一份评价都提到“政治成熟、善于协调”。这些字没有错,却也没有告诉新班子,政法系统遇到争议时,哪些决定是协调结果,哪些责任最后会落到谁的签名上。
李达康的盒子里数字最多。项目、财政、招商、就业,成绩和争议常常落在同一件事上。支持者说他敢担责,反对者说他急于求成。田国富把两类评价都放到一边,只留下几项已经审计过的结果和仍在执行的工程。
祁同伟的材料最杂。缉毒英雄、公安成绩、副部级考察范围、贫寒出身、争议婚姻、汉大系关系,还有刚刚办完的跨省案件。复盘摘要写了两次调整方案和现场零伤亡,另一份干部意见却已经替他加上“预判能力突出”。
田国富在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工作人员赶紧解释:“原始专报还在补调,这句评价取自阶段性总结材料。”
“标注清楚来源。”田国富把笔递给他,“原始专报未核验到位,这类评价既不删除,也不作采信定论。”
工作人员在页边补注来源,又指了指“汉大系骨干”的标签。这个说法省事,一眼就能把祁同伟放进高育良那只盒子里。
田国富让他改成“与高育良存在长期师生及工作关系”。
“客观写清关联关系,主观判断留给阅档研判的人。”他说,“过早给人贴标签、钉死属性,后续只能看到刻板印象,看不清真实全貌。”
“山水集团的相关舆情反映,也要拆分整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