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点后来做成了,才往外推。”对方说到这里,又怕材料只留下好的一面,主动补了一句,“没选上的地方多等了半年,不少人诟病他只挑容易出政绩的点位推进。这个说法也并非全无道理,换作是你们,恐怕也不会贸然硬推。”
叶成林把两边都记了下来。
材料越核越多,祁同伟却没有因此变得更简单。
他不是档案第一页上的缉毒英雄,也不只是后面几页里那个善于借势的干部。贫寒出身是真的,借婚姻改变命运也是真的;受过打压是真的,后来学会经营关系同样是真的。有人因为他办成过事信任他,也有人因为他办事总把责任和退路抓在自己手里而防着他。
傍晚,办公室送来一份补充说明。
纸上仍没有批示,只夹着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三个字:看实绩。
年轻干部拿起来对着灯看,像是想从笔迹里认出什么:“这三个字,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所以不必自行解读、过度加码。”叶成林把便笺压回材料夹,“这只是调阅准则,不是人事任命倾向。”
他们连夜整理出第一版材料。英雄经历、基层治理、公安成绩、婚姻关系、师生网络和负面反映全部列入。每一项后面都附了来源,有事实的写事实,只有评价的注明评价人和形成时间。
第二天,叶成林带材料去作补充汇报。
屋里没有开正式会议。老领导只翻了几页,先看见“婚姻与社会关系较为复杂”一栏。
陪同的人解释:“有部分同志认为,这类个人小节会影响干部公众形象,尤其祁同伟正处于副部级考察的敏感窗口期。”
老领导没有顺着“小节”往下谈,只看材料后的核验说明。婚姻关系是事实,相关评价形成时间跨度很大;现有材料没有违法结论,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近期因高育良的影响作出错误履职决定。
陪同的人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干部任用,还是要兼顾社会观感。”
老领导把那一页折角压平。
“存在的小节如实厘清,过硬的大是大非,也不能刻意忽视。”
陪同的人没有接话。
“他的问题,如实记录、客观列明;他实打实做成的实绩,也绝不抹除、不弱化。”老领导说,“不要为了任用干部,刻意洗白瑕疵;也不要因为主观不喜,把实干功绩归为运气巧合。”
叶成林低头记下,仍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职务的指示。
汇报结束后,那份材料原样退回。封面没有签名,没有批示,连“同意”两个字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年轻干部看着空白的封面,有些失望:“忙活了这么久,最终一点结论都没有。”
“材料比此前更客观详实,这就是今天最大的结果。”叶成林说,“副部级考察按原有流程推进。”
话音刚落,传真机响了。
汉东省委主要领导调整的正式通知已经进入流转。新任省委书记即将到任,省内正在推进的几项重要干部考察需要结合新班子意见重新研究。
年轻干部读完通知,下意识去看祁同伟的材料:“那这次的考察——”
“暂缓推进、持续观察。”叶成林把那份没有批示的材料重新装袋,在封面右下角写下“继续观察”,“新班子尚未到岗,任何人都不能提前替新任领导定调排位。该归档的材料按程序留存,这张便笺单独收好,不入档案。”
叶成林封好文件袋。
窗外天色刚亮,传真机还在缓慢吐纸。第一张通知上,沙瑞金三个字已经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