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白日的喧嚣渐渐沉落,暮色漫过宫墙,晕开一片温柔的黛色。
白日朝堂的风波看似平息,可京中暗流,从未有半分停歇。
暗阁各司灯火彻夜通明。
自摄政王下令全城彻查流言源头开始,无数暗士倾巢而出,顺着市井茶肆、街巷流民的细碎线索,层层倒推,昼夜不歇。
暝一返回暗阁总坛时,殿内烛火灼灼,卷宗堆叠如山。
属下躬身禀报,声音沉稳利落:“统领,流言散播脉络已初步理清。最先传出谣言的,皆是城南闲散流民,每日定点在茶肆扎堆传话,言语一致,说辞统一,绝非自发闲谈。”
“属下顺着踪迹追查,发现这些流民每日都会收到银两接济,银钱来路隐秘,最终尽数指向城西一处私宅。”
暝一垂眸看着案上铺开的走线密图,墨色眸子沉冷锐利。
他指尖落在城西宅院的标记处,淡淡出声:“城西多没落旧族宅院,位置隐蔽,最适合藏人传信。”
果然是阿古达的手笔。
她深谙大梁京中格局,知晓何处最适合藏暗线、布流言、搅风雨。
看似漫无边际的满城蜚语,实则源头集中、层层分工,有人出钱、有人传话、有人煽风、有人造势,布得一手好阴诡棋局。
“派人围控私宅,只围不抓。”暝一沉声吩咐,“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盯住出入之人,记录所有联络、送信、传银的人手。”
“我要所有牵连人员的名单,以及背后依附的世家脉络。”
他不急着收网。
阿古达费尽心机布下这盘流言局,定然不止散播几句闲话这么简单。
她藏在暗处,定还留着后手。
若是此刻贸然抓人,只会打草惊蛇,断掉所有线索,再也揪不出她埋在京里的全部暗桩。
他要顺着这根丝线,一点点扯出她整条蛰伏在大梁朝堂、世家、市井的暗网。
属下领命退去,总坛之内再度安静。
晚风穿窗,拂动案边纸页。
连日紧绷的高压布防、朝堂对峙、流言风波缠身,少年眉眼间终是染了一丝极淡的倦意。
只是那点疲惫转瞬即逝,眼底依旧是笃定沉稳的锋芒。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欲继续翻看卷宗,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他也知晓来人是谁。
这深宫长夜,敢这般悄无声息踏入暗阁总坛、且步履温柔无半分威压的,唯有宋砚凛。
暝一回身,果然看见那人立在灯火尽头。
宋砚凛褪去朝堂朝服,一身素色常袍,身姿清隽温润,手里提着一盏夜风微晃的宫灯。
暖黄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洗尽白日所有杀伐冷肃,只剩温柔妥帖。
“忙到此刻还未歇息?”宋砚凛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满桌卷宗,语气带着浅淡心疼。
暝一垂眸躬身,语气柔和:“线索刚理出头绪,想尽早摸清脉络,断了公主后手。”
宋砚凛将宫灯搁置案上,伸手轻轻扣了扣他紧绷的肩线,温声道:“事要慢慢查,身子不必硬撑。”
暝一肩线微松,抬眸望他,眼底冷冽尽数化作温顺:“属下无妨。”
“无妨,也是累了。”宋砚凛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语气不容置喙,“余下的事,交给暗阁下属跟进即可,不必你事事亲为。”
他伸手,轻轻拂开案上杂乱卷宗,转而握住暝一微凉的指尖,将人带至窗边避风处。
夜色沉沉,窗外皇城万家灯火,明明暗暗。
二人并肩而立,避开朝堂纷扰、避开百官窥探,只剩彼此的安静温存。
“查到多少了?”宋砚凛轻声询问正事。
暝一据实回禀:“流言源头锁定城西私宅,是北漠暗线操控流民造势。背后牵扯几家落魄旧世家,他们收了北漠好处,甘愿为公主奔走,借机泄怨朝堂。”
“阿古达这步棋,很毒。”
她不直接出手挑事,借前朝旧怨、世家不满、市井民心,四两拨千斤,妄图不动声色毁他声誉、离间朝野、动摇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