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领命押下一众旧党老臣与作伪人证,喧嚣哗然的大殿迅速归于沉寂。百官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心底皆清清楚楚明白——经此一役,盘踞朝堂多年的旧党根基彻底拔除,摄政王权柄稳固,而手握生杀监察大权的暗阁,更是无人再敢妄议分毫。
各部官员依次躬身退朝,步履轻缓,鱼贯而出,偌大的金銮殿渐渐空旷,只余下满室未散的檀香冷息。
幼帝由内侍搀扶退往后宫,殿内最终只剩下御阶之上的宋砚凛,与立在殿中、一身素色劲装未改的暝一。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棂垂落的织金帘幔,轻轻拂动少年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淡了殿内残留的杀伐戾气,余下一片安静得暧昧的暮色。
暝一依旧保持着躬身垂立的姿态,脊背挺拔如青竹,周身是惯常的清冷恭谨,方才当庭破局、字字凌厉的锋芒尽数收敛,仿佛方才那个舌战群僚、手撕所有伪证的锐利之人,从不是他。
御阶之上,宋砚凛并未起身。
他斜倚在摄政王座之上,玄色织金龙纹朝服衬得他眉眼深邃矜贵,褪去了当庭断案的冷厉威严,眼底沉淀着一层淡淡的暮色柔光,柔和却依旧难测。他静静望着阶下躬身的少年,目光绵长,落得极稳,一瞬不瞬。
良久,空旷的大殿里,才响起他低缓轻柔的声线,褪去了方才震慑朝堂的雷霆气势,染着几分独独予人的慵懒沉哑:“都走了,还站着做什么?”
暝一闻言,这才缓缓抬眸。
暮色天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冲淡了他周身常年染血带霜的冷硬戾气,衬得肤色愈发清透,眼尾弧度干净利落,偏偏眼底藏着一层浅淡的柔光,温顺又澄澈。
“待殿下处置。”他声线清浅恭敬,始终恪守着属下的本分,分寸丝毫不乱。
今日朝堂风波,是旧党蓄谋已久的死局,若稍有不慎,便是他身死名裂、暗阁倾覆的结局。世人皆以为是摄政王雷霆断案、肃清奸佞,唯有他二人知晓,这场棋局,是他们昨夜密室密谈、步步筹谋的默契配合。
宋砚凛看着他这副恭谨疏离、泾渭分明的模样,眸心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似无奈,又似纵容。
他缓缓起身,玄色衣摆垂落,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下御阶。
高坐王座时的威压尽数褪去,随着步步走近,属于上位者独有的清冽龙涎香,缓缓笼罩住身前的少年。气息温柔缱绻,带着让人无从挣脱的禁锢感,层层裹拢。
二人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暝一能清晰看见他修长挺拔的脖颈线条,看见他精致规整的玉冠边缘,看见他深邃眼眸里映出的、唯独自己的身影。
“处置?”宋砚凛微微俯身,身形微微压低,将二人的身高差衬得愈发悬殊。
温热低沉的嗓音就落在暝一耳畔,气息轻扫过耳廓,带着微痒的触感,温柔却极具侵略性,惹得人耳尖微微发麻。
“暝一,”他轻声唤他的名字,语速极缓,字字缱绻,“你替本王破局、清尽朝堂浊秽,何罪之有,需要本王处置?”
暝一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长而密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心绪,素来冷静无波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他抬眸望进对方深邃如海的眼眸里,那片漆黑沉沉的眼底,没有朝堂之上的冰冷威严,没有对待朝臣的疏离淡漠,只剩一片沉沉的暖意,专注地、完完全全地盛着他一人。
“属下分内之事。”暝一垂眸轻声应答,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微澜,依旧守着君臣分寸。
可他耳廓细微的泛红,却没能逃过身前之人的眼底。
宋砚凛看得清晰,眸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温润的眉眼间,染上一丝难得的戏谑。
他此生执掌权柄、俯瞰天下,见惯了朝臣的阿谀奉承、百官的敬畏怯懦,唯独对身前这少年,永远心生偏爱,忍不住想要靠近、忍不住想要逗弄。
明明在朝堂之上,面对满朝权臣的构陷施压,从容坦荡、步步为营,半分慌乱无措皆无。
可独处之时,只需他稍稍靠近、稍稍温柔,便会悄然耳热、心底失守。
宋砚凛抬手,动作极轻、极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