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愈脸上的温雅笑意终于淡去。
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死寂。
“统领好眼力,好手段。”
他抬眸,直视暝一,语气淡凉,不再遮掩半分敌意。
“既然统领什么都清楚,那我便直说了。”
“暗阁权柄独大,掌天下阴私生杀,本就该受朝野制衡。你年少掌权,无根基无靠山,骤然手握利刃,横行无忌,于朝堂而言,本就是隐患。”
“我等今日相聚,便是要奉劝统领一句——凡事留三分余地,给别人活路,亦是给自己退路。”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暝一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我若不留?”
苏愈眸光微沉,唇角勾起一抹冷弧:“那统领便要想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可凭摄政王偏爱,稳一时权位。可你无根无源、身世不明,一旦失了这份庇护,你今日所得一切,皆可顷刻倾覆。”
终于。
他们不再纠结行事规制、办案分寸。
彻底亮出了最后的杀招——身世。
这是暝一身外唯一的破绽,是朝野所有人最好奇、最觊觎、最可做文章的软肋。
满厅众人目光瞬间齐聚,死死锁在暝一覆着面具的脸上,眼底皆藏窥探与算计。
是啊。
谁也不知暝一来自何处,不知他姓氏本源,不知他过往履历。
从底层影卫一跃登顶暗阁统领,太过蹊跷,太过突兀。
只要挖出他的过往,便能颠覆他所有功绩,污他身份、毁他根基。
面对所有人蓄势待发的窥探与逼问,暝一无半分局促。
他静静伫立,迎着满堂虎视眈眈,声线清冽坦荡,无惧亦无避:
“在下身世,清白无垢,无愧于大梁,无愧于国法,无愧于本心。”
“诸位若有证据,可即刻递上中枢,当庭弹劾,彻查到底。”
“若无证据,仅凭臆测揣度、捕风捉影,便想污我立身之本、制我暗阁之刃——”
他微微抬眸,周身肃杀之气骤然铺散开来。
寸锋敛于骨,寒光藏于身。
“诸位,不配。”
短短四字,压得满室人心巨颤。
苏愈瞳孔微缩,死死盯着他,心底惊涛翻涌。
他本以为,提及身世软肋,此人必会慌乱、必会遮掩、必会露怯。
可他竟坦荡至此,无惧查、无惧疑、无惧所有人的暗中算计。
这人当真无半点把柄可抓?
不可能。
世间从无完美无破绽之人。
苏愈压下心底惊澜,沉声再道:“统领如此坦荡,为何终日面具覆面,不敢示人容貌?”
“是不敢,还是不能?”
“亦或是,你的容貌之下,本就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步步紧逼,句句诛心。
这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最锋利的一刀。
全场屏息,静待他作答。
暝一沉默片刻,风声穿窗而入,吹动他玄色衣袂。
他迎着满堂审视目光,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暗阁行事,昼隐于朝,夜巡于野,结怨满朝野,树敌遍天下。”
“戴面具,非藏私,非藏垢。”
“只为不扰凡尘,不牵俗世,不连累无辜之人。”
“我以假面立朝堂,以利刃护山河。”
“心正,则影正。”
“心若坦荡,何须以容貌证清白?”
掷地有声,坦荡无双。
一时间,满堂无人能驳。
苏愈指尖死死攥紧,心底算计层层落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今日这场鸿门宴,本想群起制衡、逼退暝一、拿捏把柄。
到头来,反被对方句句碾压、步步破局,落得满心狼狈,全盘被动。
就在僵局最盛之时。
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低沉、清贵无匹的男声,徐徐漫入厅堂——
“好一个心正,则影正。”
“本王,深以为然。”
众人猛地回头。
月色入户,夜风拂帘。
宋砚凛一袭常服,立在院门灯下,身姿清雅雍容,眸光淡淡扫过满厅惶惶众人。
晚风落满他肩头,温柔皮囊之下,是倾覆满堂的滔天权柄。
他不知何时而来,亦不知听了多久。
只一句轻声附和,便彻底定死了今夜所有是非。
满堂朝臣,瞬间血色尽褪,彻骨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