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长风缓缓敛尽。
殿门闭合的轻响落下,方才殿内那句沉落的许诺,便彻底封在了无人知晓的方寸之间。
宋砚凛收回目光,温润的眉眼再度覆上一层疏离的贵气,仿佛方才那一句倾覆朝野、独护一人的袒护,从未出口。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金线,语声清淡:“暗阁今夜复审卷宗,王肃牵连甚广,凡供词在册者,一律严控,不许异动,不许串供。”
“臣遵令。”暝一垂首应声。
玄铁面具贴着微凉的风,冷硬的弧度将所有情绪隔绝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副绝对恭顺、绝对稳妥的臣子姿态。
可他垂落的指尖,却极轻地、微不可察地蜷了一瞬。
坐镇朝堂,扫清风雨。
这是摄政王亲口许给他的权与庇。
太重,也太烫。
大梁百年朝局,从无一位权臣,会为一柄暗处之刃,公然挡尽满朝风雨。
宋砚凛看着他安分垂首的模样,眸底浅光沉浮,终是没有再多言,只淡淡颔首:“去吧。”
暝一躬身告退,转身之际,玄黑袍角掠过一地鎏金晨光,肃杀之气转瞬融入殿外的微凉风色里。
他步出金銮殿,方才空旷的外廊尚余退朝后的细碎人声,百官三三两两低语散去,目光却皆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背影,忌惮、揣测、敬畏,五味杂陈。
一朝扬名,一朝立威。
今日之后,朝野再无人敢轻唤他一句“无根影卫”。
行至廊柱转角,那道伫立许久的青衣身影,终于缓缓抬眼。
那人一袭青衫素袍,面容温雅斯文,是常年混迹文官清流、极少站队的翰林院编修,苏愈。
平日温和无争,在朝堂上向来如同透明人,无人留意,无人设防。
可此刻,苏愈眼底那层温和的薄皮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光。
他静静看着暝一走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余两人可闻:
“暝统领好手段。”
“一夜拔链,一朝立威,借摄政王之手扳倒王肃,从此暗阁权柄无人可制,真是步步好棋。”
语气看似恭维,字字皆是刺骨的试探与敌意。
暝一脚步未停,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扫他一眼,声线清冷平直:“苏大人谬赞。为国除奸,本分而已。”
“本分?”苏愈轻声重复一遍,笑意更凉,“若真是本分,便不会斩草除根,连王肃埋在市井的所有眼线都连根拔起。”
“统领这一刀,斩断的何止是御史私链,更是世家文官安插数年的触手。”
他往前半步,逼近一寸,气息微沉:
“你动了所有人的棋局。”
廊下风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周遭无人敢靠近这两道气场相悖的身影。
暝一身姿未偏,脊背依旧挺拔如直刃,无惧他眼底暗藏的锋芒,平静回视:
“棋局为公,不为私门。”
“但凡祸朝纲、乱京邑者,暗阁皆可斩。”
“苏大人若觉得不妥,大可明日早朝,当庭进言。”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堵死他所有私下阴诡。
苏愈眸色微凝。
他本是想私下敲打,想逼这位新贵统领懂得分寸、懂得留余地、懂得给文官世家留活路。
却不料,暝一身处风口浪尖,依旧半分不退,半分不让。
这人的刀,太直、太利、太不讲人情世故。
苏愈深深看他片刻,缓缓收敛眼底锋芒,重新覆上文雅无害的笑意,轻轻拂袖:
“统领秉公办事,自然无错。”
“只是朝野路长,风雨不止,统领今日树敌满堂,来日——未必好过。”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青衣背影消失在廊尽头,步履从容,却藏着涌动的杀机。
暝一伫立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眸彻底沉冷。
他认得此人。
王肃倒台,看似断了文官一脉最大的靠山,可苏愈,才是那群老牌世家真正藏在朝堂的后手。
温润无害,最会蛰伏。
最会,伺机而动。
暗卫悄然掠至身后,单膝跪地,低声禀报:“统领,方才苏愈在廊下驻足半刻,金銮殿内王爷与您的对话,他大概率听去大半。”
暝一眼底无波:“无碍。”
“听去,比猜度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