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小城,潮湿的海风穿过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带着海水独有的咸腥气息。
屋子里灯光昏暗,厚重遮光窗帘严严实实挡住窗外的日光,屋子里永远是一种灰蒙蒙的感觉。
苏曼琪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搁在木桌上,塑料袋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斜靠在桌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多出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对外联络的工具,嘴角才扯出一抹客套的笑。
“刚刚跟你说的话,你记在心里。”苏曼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警告的意味,“最近城里来了外地人,到处打听六年前酒会的旧事。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别胡思乱想,更别想着跟外人接触。”
林薇薇垂着肩膀站在原地,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身形单薄,肩膀微微蜷缩。
六年囚笼一样的日子,早就把她身上的锐气磨得一干二净。
一开始拿到那笔酬劳的时候,她以为只是帮人递一杯下了药的饮料,事情结束拿着钱远走高飞,往后再也和这件事没有半点牵扯。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
周明远许诺的自由,从来都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到这座陌生的海滨小城。房门钥匙不在自己手里,手机直接被没收,连跟外婆通一通电话的权利都没有。对方拿年迈外婆的安危死死拿捏住她,只要她敢动逃跑、报警的念头,外婆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每天只能透过窗帘那一道细窄缝隙,看一眼外面的街道,听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绝望,像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将她淹没。
此刻听见苏曼琪这番话,林薇薇的心脏狠狠揪紧。
真的有人来找她了。
会是公孙家吗?是终于有人想要查清六年前的真相吗?
心底深处,有微弱的火苗重新燃起来。可那一点希望,很快又被巨大的恐惧压住。
外婆还在对方手里握着。
一旦她贸然做出什么举动,外婆会怎么样,她根本不敢去想。
她攥紧了自己冰凉的手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依旧低着头,声音轻飘飘的,麻木得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我哪里都不会去。”
苏曼琪显然很满意她的回答。
“这就对了。安安稳稳待在这里,每个月的生活费按时打给外婆,大家都相安无事。非要折腾,对谁都没有好处。”苏曼琪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周总说了,只要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后半辈子,不会亏待你。”
话说得好听,可威胁藏在字里行间。
说完,苏曼琪没有久留,检查一遍门窗锁扣,确认里外两道锁都扣严实,拿着自己的包转身离开。
“咔哒——”
房门落锁的声音响起,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林薇薇一个人。
脚步声顺着楼道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她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委屈、悔恨、恐惧、不甘,万千情绪压在心底。
当年她不过是一个刚踏入社会、家境清贫的小姑娘,急需一笔钱给外婆治病。周明远手下的人找到她,开出一笔足以治好外婆重病的报酬,哄骗她,只是递一杯酒,不会伤害任何人,事后一笔勾销。
被金钱冲昏头脑的她,鬼迷心窍答应下来。
酒会那天,混乱喧闹的宴会厅,她端着那杯果汁,送到了毫无防备的温知绥手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一个错误的选择,彻底改写了好几个人的命运。
六年间无数次午夜梦回,六年前宴会厅的画面反复闯入梦境,她日日活在愧疚之中。
现在,外面有人找过来了。
那是她唯一可以重获自由、救赎自己的机会。可外婆是她最大的软肋,一旦赌输,就是万劫不复。
林薇薇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
另一边,公孙老宅西跨院。
日子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白日阳光和煦,草坪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翊骁追着心心来回奔跑,小狗吐着舌头,欢快地蹦跳躲闪;翊诺蹲在地上,把小饼干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温柔喂到心心嘴边;翊珩没有像往常一样尽情玩耍,时不时就会看向院子外面,小眉头紧紧皱着。
大人之间关于临海小城的消息,他听得一知半解,却牢牢记住了一件事:那个姐姐被坏人关起来了,处境很危险。
温知绥看着三个孩子嬉笑玩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却一直悬着临海小城那边的消息。
公孙砚辰白天一边处理集团线上的工作,一边时刻和外勤人员保持联络。
外勤人员传回最新情报:苏曼琪已经离开居民楼,坐高铁离开临海小城,返回本市。但是居民楼周边依旧留有两名便衣看守,二十四小时轮流盯守三楼房门。
想要救人,难如登天。
硬闯,看守会第一时间通风报信给周明远,不仅林薇薇会陷入险境,对方极有可能立刻对远在老家的外婆下手。如果等周明远主动放松警惕,又不知道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书房里,公孙砚辰对着屏幕上的情报,反复推演每一种方案,每一条路都布满风险。
傍晚时分,夕阳把老宅的桂花树染上一层暖金色。
吃过晚饭,长辈们在主宅院子乘凉闲谈。
温知绥带着三个孩子回到西跨院。心心跑累了,蜷在廊下自己的小窝里,耷拉着耳朵休息。
孩子们洗漱完毕,翊骁和翊诺玩闹一天,很快困意涌上来,被保姆带回房间睡觉。
唯独翊珩,怎么都不肯睡。
他拉着温知绥的手,把她拉到小院角落,四周没有其他人,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妈咪,那个被关起来的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得救?”
温知绥心头一颤,蹲下来,轻轻握住孩子小小的双手。
她不想把世间的险恶一股脑摊开在孩子面前,却也不愿意用谎话敷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