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光缕穿过老宅桂花树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家宴已经结束,餐桌上的碗碟由老宅佣人收拾妥当。孩子们还恋恋不舍待在院子的大草坪上,小狗心心撒开四条雪白的短腿,在满地桂花碎瓣之间来回奔跑,翊骁跟在后面疯跑,笑声清脆响亮;翊诺蹲在桂花树下,小心翼翼捡起金黄的花瓣,一片一片收进自己小小的布口袋;翊珩没有跟着疯闹,就坐在石阶上,手肘搭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弟弟妹妹和小狗玩耍。
廊下藤椅上,太奶奶饭后有些困倦,佣人正陪着回内屋休息。剩下的几个人坐在廊下的木茶桌旁,一杯温热的桂花清茶,淡淡的甜香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院子里孩童的嬉笑声远远飘过来,廊下却安静了几分。
刚刚饭桌上只聊家常、只聊孩子,所有人都默契避开了六年前的旧事。可当热闹褪去,那段被尘封的过往,终究绕不开。
公孙崇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苍老却清亮的目光,落在温知绥身上。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心里清楚六年前那一夜,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场醉酒意外。
“知绥,今天孩子们都很开心,我也很高兴。”公孙崇安声音放得很平缓,没有压迫感,“有些话,本不该在这样阖家欢喜的日子提起。可事情埋了六年,如果一直糊里糊涂,往后对你们,对孩子,都未必是好事。”
话音落下,廊下的气氛微微沉静下来。
苏婉蓉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愧疚,也带着一丝难言的迟疑。
公孙景明坐在一旁,神色凝重,没有插话。
公孙砚辰指尖轻轻握住手里的玻璃杯,杯壁微凉。这么久以来,他只知道六年前酒会,一场酒后意外,遇见了温知绥。之后两人彻底断了联系,他一直以为那一晚过后,两个人再无交集,直到DNA报告摆在面前,才知道自己还有三个孩子。
可这段时间,一些零星的碎片,不断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那天晚上很多细节,他记忆是模糊的。醉酒之后意识昏沉,很多片段残缺不全,像被一层浓雾遮住。
“其实,这么多年,我心里也一直疑惑。”公孙砚辰缓缓开口,目光看向温知绥,“那天晚上的很多事,我记不全。第二天醒来,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到处找过你的踪迹,却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温知绥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外壁。
六年时间,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画面,只要稍稍回想,依旧清晰如昨日。
六年前那个盛大的商业酒会,城市最豪华的五星酒店,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跟着导师参加这场酒会做实习助理。她本来只是陪在导师身边,帮忙处理文件、端茶递水,根本没有打算和这位万众瞩目的年轻总裁产生任何交集。
酒过三巡,现场喧闹嘈杂。导师临时有事要先走,让她留下来帮忙收尾。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递过来一杯果汁,她没有多想就喝下去了。
之后脑袋一阵阵发昏,浑身发软,意识渐渐不受控制。
后面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混沌又荒唐的梦。
等她半夜从陌生的床上惊醒,房间只剩下她自己。偌大的套房空荡荡,旁边床位已经冰凉,人早就离开了。桌上只留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什么字都没有。
她慌慌张张收拾东西离开酒店,整个人浑浑噩噩。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突如其来的怀孕,把刚踏入社会的她彻底打懵。那个时候年轻骄傲,自尊心极强,她害怕这只是一场露水情缘,害怕自己找上门,只会被当成攀附豪门的女人。加上当时家里正好发生一些变故,心情跌入谷底。思虑再三,她瞒着所有人,办好了出国手续,孤身一人远走异国。
她以为,那仅仅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可在国外待产的那段漫长岁月,偶尔也会有细碎的疑问冒出来。那一杯果汁,到底是谁递过来的?为什么喝完之后,会迅速失去力气?
只是那个时候,肚子一天天变大,每天忙着应付孕期各种难受的反应,忙着为即将到来的三个小生命做准备,生存已经耗尽她全部精力,那些隐隐约约的疑点,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
回国之后,忙于工作,忙于照顾孩子,她也不愿意再回头去咀嚼那段令人难堪的过往。
“我一直以为,只是一场酒后的意外。”温知绥抬起眼,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到后来,有些碎片在脑海里面反复回放,我才慢慢意识到,事情或许不完全是巧合。”
这句话一出,廊下所有人神色都变了几分。
苏婉蓉眉头紧紧蹙起:“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事情另有隐情?”
“我没有证据。”温知绥轻轻摇头,眼神冷静,“时间过去太久,酒店监控早就已经覆盖,当天在场的人来来往往,我甚至记不清递果汁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我手里,只有一些模糊的感受。”
公孙崇安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叩击茶桌桌面。
公孙家这些年在商场立足,树敌不少。生意场上的对手,什么阴私手段都做得出来。用美色、用局,构陷、牵制对手,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难道六年前,是有人专门设了一个局,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公孙砚辰?
如果真是这样,那温知绥,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卷进来的无辜牺牲品。
公孙砚辰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冒。
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件事归结为命运弄人,一场荒唐的偶遇。他从来没有往“被人设计”这个方向深挖。
“这件事,我会派人重新查。”公孙砚辰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眼底往日的柔和褪去大半,染上一层冷冽,“就算时隔六年,线索几乎被抹干净,我也要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不能就这么让你平白受委屈。”
“但是时隔太久了。”温知绥轻轻叹了一口气,“六年,很多证据早就消失了。就算查,也未必能够查到结果。”
“查不查得到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公孙崇安神色郑重,“不能让无辜之人白白受了委屈。若是背后真有人在操纵,这个人一日不揪出来,以后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事端,甚至会伤害到孩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