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细碎的花瓣随着晚风悠悠飘落，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肩头。

公孙砚辰半蹲在地上，身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沾了星星点点金黄的桂花瓣，他刻意放低身子，把自己放到和孩子平齐的高度，不敢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翊珩垂着眼，小手拿起一块蓝色积木，认认真真往上堆叠，动作沉稳，和他六岁的年纪有些不符。

身旁的男人，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可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个无比陌生的成年人。

公孙砚辰不敢多说话，怕聒噪的话语会让孩子心生厌烦，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搭积木。看见积木城堡摇摇欲坠，他便伸手，轻轻扶一下底座，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块放下面，会稳一点。”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翊珩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按照他说的，把那块方形积木挪到最底层。

不远处，翊骁已经玩嗨了，拿着小汽车在石板上来回划动，雪白的小狗心心摇着蓬松的尾巴，跟在小汽车后面追来追去，时不时伸出小爪子轻轻扒一下车轮，惹得翊骁咯咯直笑。

翊诺抱着小兔子玩偶，坐在石凳上翻绘本，时不时抬起圆圆的小脸，偷偷望向桂花树下的方向，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藏满好奇。

廊檐之下，温知绥静静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庭院之中。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眼前的画面很温馨，可温馨之下，是整整六年无法抹平的鸿沟。她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远远看着。楚曼云陪在她身侧，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桂花茶。

“喝点水吧，院子里风有点凉。”

温知绥接过玻璃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客厅里面，公孙崇安、纪玉芬还有秦慧茹，也都没有一窝蜂围到院子里打扰孩子。几位长辈坐在客厅的窗边，隔着玻璃窗，安静地望着庭院里的景象。他们心里都清楚，陪伴与亲近，从来都不是靠一拥而上的热情换来的。

庭院当中，积木城堡越搭越高。

翊骁玩够了小汽车，哒哒哒跑过来，蹲在旁边，把手里的黄色积木一股脑往地上倒：“我也要搭！我要搭超级高的塔楼！”

小孩子天性热烈，没有大哥那么多心思，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抱着满满的好奇心。

公孙砚辰侧过头看向蹦蹦跳跳的二儿子，眼底漫开一层柔和的笑意。

“好，那我们一起搭一座最大的城堡。”

翊骁眼睛亮晶晶的，立刻投入进来，小手抓着积木，胡乱往上堆，刚搭两层，整个塔楼便哗啦一声轰然倒塌。

散落的积木滚得到处都是。翊骁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

公孙砚辰也跟着笑起来，弯腰伸手，一块一块捡起滚圆的积木，指尖不经意，擦过翊骁的小手。

那一瞬间，翊骁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公孙砚辰的动作立刻顿住，马上收回手，往后退了半寸，把距离重新拉开。

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可他完全理解。

六年，他缺席了孩子全部的童年，一个陌生男人突如其来的触碰，小孩子本能的防备再正常不过。

“没关系，倒了，我们重新搭就好。”他没有丝毫勉强，语气依旧温和。

翊骁看见他没有再碰自己，小小的戒备，又松下去，重新埋头，扒拉地上的积木。

石凳上的翊诺，看见两个哥哥玩得热闹，心里也有点痒痒的。她抱着小兔子玩偶，犹豫了很久，小脚踩着石板，一小步一小步，慢慢挪到积木堆旁边。

公孙砚辰第一时间注意到小姑娘走过来。

小姑娘胆子最小，最为敏感，他连伸手都不敢，只是柔声开口：“翊诺要不要也来选一块积木？”

翊诺抿紧小小的嘴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手揪紧怀里玩偶的长耳朵，小声摇了摇头，躲到翊珩身后。

公孙砚辰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不再主动邀约。

他知道，亲近这件事，急不来。

桂花树下的时光，慢悠悠流淌过去。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落日余晖铺满整个庭院，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玩了快两个小时，三个孩子也渐渐累了。翊骁满头是薄汗，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喘气；翊诺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就连一向精神十足的翊珩，眼底也带上了一丝疲惫。

心心趴在孩子们脚边，吐着小舌头，安安静静休息。

温知绥看天色不早，迈步从廊檐下走出来。

“宝贝们，我们该准备回家了。”

听见这句话，翊骁脸上闪过一丝不舍，低头看了看还没有完工的积木城堡，小声嘟囔：“还没有搭完呢……”

公孙砚辰闻言，立刻开口：“城堡可以留在这里，我不会拆掉。下次你们过来，我们可以接着搭完。”

“下次？”翊骁眼睛一亮。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一旁的楚曼云心头一喜，又连忙克制住激动，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翊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公孙砚辰脸上，沉默片刻：“如果下次来，还可以一起搭积木吗？”

公孙砚辰的心脏猛地一跳，胸腔里涌上一股温热酸涩的暖流。

这是大儿子，第一次主动提起下一次见面。

他用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重重点头，声音认真无比：“当然可以，随时都欢迎。”

温知绥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