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细雨,直到后半夜才慢慢停歇。
清晨推开窗户,空气潮湿清凉,楼下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地面上还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
一夜几乎无眠的不止温知绥一个人。
公孙老宅,偌大的餐厅,早饭已经摆上桌,精致的粤式早茶点心、温热的豆浆、熬得软糯的小米粥整整齐齐摆了满满一桌子。可一桌人,谁都没有什么胃口。
楚曼云握着瓷勺,搅动碗里的粥,却一口都没往嘴边送。昨天夜里雨夜里发生的一幕幕,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儿子落寞归来的模样,温知绥满身戒备的眼神,还有三个孩子怯生生的小脸,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思来想去,楚曼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永远隔着距离远远观望,也不能贸然冲到别人家里打扰母子四人。不如,正式发出一次邀约,请温知绥带着三个孩子到老宅吃一顿家宴。
老宅这边,没有外人,全是自家人,环境安静安全,不会引来路人围观,更不会再起流言风波。
不是逼迫相认,只是想给祖孙几人,一个安安静静相处的机会。
吃过早饭,楚曼云回到自己房间,斟酌了很久,编辑了一条微信消息,反复修改好几遍措辞,生怕话说得太重,让温知绥觉得是逼迫。
【知绥,打扰你了。昨天夜里下雨,孩子们都还好吧,没有受凉吧。我知道,过去发生很多事,我们公孙家亏欠你们太多。我也明白,让你立刻放下心结很难。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周末老宅这边家里只有我们一家人,没有宾客,没有外人。想请你带着三个孩子过来吃一顿家常便饭。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安安静静看一看孩子们,也希望砚辰可以有机会,好好跟孩子们相处一会儿。去或者不去,全都由你来决定,绝不勉强你。】
信息发送出去之后,楚曼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地等着回复。
客厅里,公孙砚辰坐在沙发上,听见母亲跟他说了邀约这件事,眉头微微皱起。
“妈,会不会太急了?万一她心里压力更大。”他心里没底,害怕这一次邀约,又变成一次施压。
“我没有想逼她。”楚曼云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带着疲惫,“总不能一直就这样遥遥相望。一直躲,心结永远解不开。地点放在老宅,这里安全,不会被邻居看见,不会闹出流言。她如果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我们绝不纠缠。”
一旁的公孙崇安手里摩挲着拐杖,缓缓开口:“态度放谦卑,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小姑娘手上。愿意来,我们好好招待;不愿意来,也不许有半句怨言。”
纪玉芬、秦慧茹也跟着点头,一家人都清楚,这件事情急不来。
另一边,温知绥刚把三个孩子送去幼儿园,回到公寓。
心心看见主人回来,摇着尾巴迎上来,小脑袋蹭着她的裤腿。她换下外套,端起一杯温水,刚刚坐到沙发上,手机震动一声,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点开,是楚曼云发来的长长的消息。
逐字逐句读完,温知绥指尖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周末,公孙老宅,家宴。
这几个字,沉甸甸砸在她心上。
其实她心里清楚,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从那份亲子鉴定落到手里,从孩子们已经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早晚要面对。
可一想到要带着三个孩子,踏进公孙家老宅那扇大门,她心里就本能地紧绷起来。
六年之前,她和公孙砚辰只是一场意外,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身份,走进他的家族。
去,还是不去。
去了,等于松口,正式开启探视,往后公孙砚辰会顺理成章参与孩子们的生活,平静的日子一定会被彻底打破;不去,一次次拒绝长辈善意的邀约,僵持只会越来越深,万一走到打官司那一步,最后的局面只会更加难堪。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望着楼下湿漉漉的小区庭院。
脑海里交替冒出无数画面。
翊珩昨天夜里认真问她,要不要见见那个叔叔;翊骁天真烂漫,对一切充满好奇;翊诺胆子小,容易紧张害怕。
孩子们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这件事,不能只由她一个人做决定。要等放学,回去问问三个小家伙心里是怎么想的。
整整一个白天,在公司上班,她都心神不宁。图纸摊在桌面,视线落在线条上面,思绪却总是飘到那条微信消息上。
临近傍晚,终于熬到下班。温知绥准时离开公司,去幼儿园接三兄弟放学。
放学铃声响起,小朋友排着队伍走出来。翊骁一看见她,立刻蹦蹦跳跳冲过来;翊诺乖乖跟在后面;翊珩走在最外侧,眼神沉静。
回家路上,坐在车里,一路都很安静。
回到家中,苏柠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心心欢快地围着孩子们打转。
吃过晚饭,洗漱完毕。温知绥把三个孩子叫到客厅地毯上坐下,落地暖光笼罩着小小的四个人,小狗心心趴在一旁,安安静静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温知绥把手机放在一旁,语气尽量平和,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
“宝贝们,公孙叔叔的妈妈,也就是那位奶奶,发来消息。邀请我们,周末去他们家里吃一顿家常晚饭。”
话音落下,三个孩子同时愣住。
翊骁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脸好奇:“去那个叔叔家里吃饭吗?那里会不会有好多好吃的?”小孩子最先在意的,永远是美食,是新鲜感。
翊诺往哥哥身边靠了靠,小手攥紧翊珩的衣袖,怯生生小声说道:“会不会有好多陌生人呀,我有点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