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楼外的夜雨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雨丝被晚风卷着，打湿了柏油路面。

公孙砚辰还站在路灯之下，黑色雨伞斜斜垂落，半边肩膀已经被冰凉的雨水浸透。手里提着那个装着热甜品的牛皮纸袋，温度一点点从袋壁消散，如同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期待。

他就那样抬着头，目光落在公寓那扇亮起暖光的窗户上。

那扇窗户里面，住着他的三个孩子。

血缘羁绊近在咫尺，可六年空白横亘在中间，他连递一份热点心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道站了多久，冷风裹着雨珠钻进衣领，浑身泛起一层寒意，他才缓缓回过神。指尖微微用力，把纸袋交到等候在一旁的助理手里。

“处理掉吧。”他声音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助理看着还冒着余温的甜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声。

黑色宾利缓缓驶离小区门口，融进雨夜车流之中。

车厢内一片死寂。

公孙砚辰靠在后座座椅上，闭着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刚单元楼下的画面。

翊骁那双好奇又纯粹的眼睛，翊诺怯生生躲闪的小脸，尤其是翊珩，那个才六岁的小男孩，脊背挺得笔直，沉静地望着自己，没有哭闹，没有亲近，只有一层厚厚的陌生隔阂。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发闷。

他拿起手机，解锁，相册最深处，静静躺着那张亲子鉴定报告的照片。

那是当初母亲偷偷扯下三个孩子的头发，送去鉴定中心，最后拿到手的结果。

一纸薄薄的报告，几行冰冷的文字，清清楚楚写明：确认存在亲生父子血缘关系。

当初刚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接踵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喜，可狂喜褪去之后，剩下的全是深入骨髓的愧疚。

这份鉴定书，证明了血缘，却弥补不了整整六年的缺席。

他以为只要确认血缘，一切就可以顺理成章，可真正走到现实面前才明白，一纸报告什么都改变不了。没有陪伴，没有回忆，没有朝夕相处的温情，单凭血缘，根本无法抹平所有伤痕。

车子一路开回公孙老宅。

老宅客厅灯火通明，家里长辈全都还没有休息，都在等着消息。

楚曼云一看见浑身带着雨湿气的儿子走进来，连忙站起身，眉头紧锁：“怎么样，今天遇上他们了？孩子们还好吗？”

公孙砚辰脱下湿漉漉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疲惫地坐在沙发里，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遇上了。”他声音沙哑，“我准备了热甜品，被知绥拒绝了。”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秦慧茹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热茶递过去：“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能急。她心里那道坎，哪里是一份点心就能跨过去的。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吃了多少苦，我们光是听着，都觉得心里难受。”

坐在主位的公孙崇安，手里握着拐杖，神色凝重。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你一直带在身上吗？”老人缓缓开口。

公孙砚辰点点头。

这份纸质原件，他一直放在公文包最内层夹层里面。

薄薄几张纸，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底。

“血缘是事实，可血缘不是筹码。”公孙崇安苍老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要拿着这份报告，去逼迫那个姑娘，更不要拿着它，当做接近孩子的通行证。真想要弥补，不是靠一纸文书，是靠真心，靠耐心，靠尊重。”

爷爷的一番话，一语点醒了他。

公孙砚辰垂着眼眸，指尖微微发抖。

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要不要找一个机会，把这份鉴定报告摆在温知绥面前，摆在三个孩子面前，告诉所有人，他就是亲生父亲。

可今天雨夜楼下那一次碰壁，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就算把报告摊开在所有人眼前，也改变不了过去六年他缺席的事实。逼迫得来的相认，只会给温知绥和孩子们带来更深的伤害。

“爷爷，我明白。”公孙砚辰低声说道，“这份报告，我不会拿来当做武器。”

楚曼云坐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

当初是她一时心急，在街上悄悄扯下孩子们的头发送去做鉴定。当时看见结果的时候，她又惊又喜，心里还隐隐庆幸，终于找到了自家的血脉。可随着一件件事情接连发生，流言风波、母子的戒备、女人心里难以愈合的伤口，她也慢慢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个举动，太过鲁莽。

“说起来，当初是我做事太冲动。”楚曼云语气带着愧疚，“要是我当初没有私自去做DNA，也不会把局面推到今天这么僵持的地步。”

纪玉芬轻轻拍了拍楚曼云的手背，轻声安慰：“事已至此，再自责也没有用处。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再步步紧逼，给知绥多一点时间。”

老宅的夜色深沉，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都落在公孙砚辰的心上。

他坐在沙发上，脑海里面翻涌万千。

而另一边，公寓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