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划破深夜的城市车流。
公孙砚辰坐在后座,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真皮座椅,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腹泛出青白。车窗外流光掠影飞速向后倒退,可他眼前反反复复,全都是母亲电话里那几句话——三胞胎,六岁,那个女孩独自在国外生下来养大。
六年。
六年的时光,轻飘飘三个字,落在心上却重如千斤。
他不是没有找过。当年酒醒之后,客房里只剩下淡淡的栀子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属于那个人的痕迹。监控只拍到一道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查不到身份,追不到去向。那一段记忆破碎又朦胧,他甚至分不清,那一夜究竟是不是一场醉酒催生出来的梦。后来公务缠身,无数项目压在肩头,时间久了,只能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现在母亲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有三个儿子。
三个。
车子稳稳停在公孙老宅雕花铁艺大门前。偌大宅院灯火通明,庭院里的晚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往常这个钟点,老宅早已安静下来,今天主楼客厅却灯火全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出来。
公孙砚辰长腿一迈,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车门。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急促沉重,一路冲进客厅。
客厅里,四代长辈全都还在。
公孙崇安、纪玉芬两位老人家坐在主沙发上,脸色凝重;公孙启山、秦慧茹并排坐在侧边;公孙景曜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楚曼云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鉴定报告,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红,眼底还残留未干的泪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推门而入的男人身上。
公孙砚辰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那份报告。
“报告给我。”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完全没有平日里商场上的冷静沉稳。
楚曼云没有多说半句,直接把盖着司法鉴定中心钢印的文件递过去。
薄薄几页纸,此刻重若千钧。
公孙砚辰接过,指尖微微颤抖,一页一页往下翻。照片、采样说明、基因位点对比,最后那一行加粗的鉴定结论,直直撞进眼底。
生物学父子关系概率99.9999%。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泛起一层红。纵横商场这么多年,谈判桌上面对再凶狠的对手,千亿级别的项目危机,他都不曾有过半分失态。
可这一刻,巨大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错过了三个孩子的出生,错过了襁褓之中软软小小的一团,错过了牙牙学语,错过了第一次跌跌撞撞地奔跑。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温知绥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一个人扛下孕吐、扛下妊娠反应、扛下生产的生死关卡,一个人赚钱,一个人哄睡三个哭闹不停的幼儿。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城堡里,做他高高在上的公孙总裁。
“曼云,你早就见过孩子?”公孙崇安手里拄着拐杖,苍老的声音打破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曼云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第一次在中央公园,三个孩子亲口跟我说,他们只有妈咪,没有爹地。我当时心里就难受得不行,又不敢贸然上前打扰那个姑娘,怕吓到孩子,更怕搞错闹一场乌龙。后来好不容易又在湿地公园碰到,才悄悄取了一点孩子的头发拿去鉴定。”
秦慧茹长长叹了一口气:“真是个苦命的姑娘,一个女孩子带着三胞胎,在国外该有多难。”
公孙启山面色严肃:“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温知绥姑娘,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
“她回国了。”楚曼云看向脸色发白的儿子,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她就在这座城市,而且,她现在进了你的公孙集团上班,在珠宝事业部。”
这句话,像是又一记重锤砸在公孙砚辰心口。
珠宝事业部……
下午在公司走廊擦肩而过的那道身影,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浅灰色西装套裙,乌黑的长发挽成低发髻,眉眼清冷柔和,擦肩而过时,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原来是她。
原来那个他只留有模糊一夜记忆的女孩,每天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同一栋大楼里面上班。朝夕共处一栋大厦,他竟然完全不知情。
想到平日里,温知绥在公司谨小慎微,安安静静埋头画图,处处低调回避高层,公孙砚辰心口一阵抽痛。她不是不想认,她是怕。怕公孙家的权势,怕抢孩子,怕自己会毁掉她平静的生活。
“我去找她。”公孙砚辰猛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楚曼云立刻叫住他,“你现在急冲冲过去干什么?直接上门逼问?知绥姑娘独自躲了六年,心里防备重得很,你贸然过去,只会把她吓得再次消失!”
公孙砚辰脚步顿在玄关,脊背绷得笔直,眼底一片茫然。
他活了二十七年,精通谈判,精通商业博弈,能算清楚上千亿的项目利弊。可是面对一个被自己伤害过六年的女人,三个素未谋面的亲生儿子,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那该怎么办。”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公孙景曜缓缓开口:“先不要惊动她。既然她已经在集团上班,我们可以慢慢来。先弄清楚她心里的顾虑,不要一上来就谈抚养权。那个姑娘吃了太多苦,先谈尊重,再谈亲情。”
纪玉芬拍了拍身旁老伴的胳膊,轻声道:“最重要的是孩子。三个小娃娃,是我们公孙家的骨肉,但更是知绥一手带大的。感情是一点一点处出来的,强求不来。”
老宅客厅里面,一家人商量到后半夜。
公孙砚辰没有再开车回集团,独自待在老宅二楼的书房。偌大的书房安静得可怕,落地窗外月色清冷。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DNA报告,指尖一遍遍划过那行结论。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助理发来的资料。
楚曼云私下吩咐助理,调取了温知绥的全部入职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