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润潮湿的海风卷进国际机场大厅,吹起温知绥耳侧几缕碎发。
六年时光一晃而过。
温知绥推着三台儿童小行李箱,左手牢牢牵着老三公孙翊诺,右手轻轻扶着老大公孙翊珩的肩膀。脚边一团雪白蓬松的小比熊奶团,拴着浅蓝色牵引绳,小短腿哒哒来回跑,尾巴摇得快要脱离身体,时不时停下来,仰起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主人的裤腿。
六年前那个夜晚,至今回想起来依旧像一场灼热又荒唐的梦。
盛大的豪门酒会,灯光迷离摇曳,酒精昏沉了理智。她与公孙砚辰,就那样发生了一场意料之外的纠葛。
第二天清晨,她在一片狼藉的客房醒来,身旁床位已经空了大半。
那一刻巨大的惶恐席卷了温知绥。
公孙,国内顶尖老牌豪门。公孙砚辰是公孙集团一手掌权人,站在金字塔顶端。温家只是书香门第,家底安稳却远远攀不上公孙家的高度。那只是醉酒后的一场意外,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更没有未来。
如果留下来,一旦怀孕,她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豪门的审视,门第的差距,一段没有感情基础的过往,只会把所有人拖入泥潭。
趁天色未亮,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收拾简单行李,连夜登上飞往国外的航班,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出国没过多久,孕检报告单摆在面前,她整个人都懵了——三胞胎。
异国的六年,其中辛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剧烈孕吐吐到脱水,怀胎后期身子笨重几乎难以行走;生产那天九死一生,在异国的手术室里闯过一道鬼门关。
为养活三个孩子,她一边接珠宝设计私活,一边打几份零散短工。奶团也是她在国外路边捡到的流浪小狗,小小的一团,从此就和三个孩子相依相伴。
老大公孙翊珩,小小年纪超乎常人沉稳,很少哭闹,喜欢安安静静看书,观察周遭一切;老二公孙翊骁精力旺盛,一刻也坐不住,到处闯祸,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老三公孙翊诺生得最软,性格腼腆,受一点委屈就埋进温知绥怀里撒娇,寸步离不开妈妈。
三个小家伙,五官轮廓几乎复刻公孙砚辰。高挺的小鼻梁,深邃眼窝,眼尾微微上挑,活脱脱三个缩小版公孙砚辰。这六年,温知绥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生怕秘密暴露。
“妈咪,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老二公孙翊骁抬起圆乎乎的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打量着人来人往的航站楼。
公孙翊珩轻轻拉了一下弟弟的衣袖,语调平静:“妈咪回国,要工作画图对不对。”
温知绥蹲下身,指尖挨个抚过三个孩子柔软的头顶,眼底是疲惫,又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对,以后妈咪带着翊珩、翊骁、翊诺,还有奶团,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
奶团像是听懂女主人的话,汪汪轻叫两声,把毛茸茸脑袋拱到她掌心。
闺蜜苏柠早已等候在出口,看见她们一行人,快步跑过来,眼眶泛红:“知绥,你总算回来了!”
两人紧紧拥抱。
回国首要大事就是找工作。温知绥在海外拿过不少珠宝设计奖项,专业功底扎实。她投资了好几家珠宝相关企业,其中公孙集团旗下珠宝事业部平台最好,待遇优厚,非常契合她的专业方向。
填简历、点下投递按钮的那一刻,页面顶端集团总裁姓名跳出来:公孙砚辰。
看到这三个字,温知绥浑身骤然一冷,指尖僵在手机屏幕上。
兜兜转转,她竟然把简历,投进了那个男人的公司。
苏柠站在一旁,看见她脸色瞬间发白,眉头紧紧皱起:“要不把简历撤回来,咱们换别家公司?万一碰上公孙砚辰怎么办?一旦三宝被他发现,以公孙家的实力,打起抚养权官司,你很难赢。”
温知绥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三个孩子学费、兴趣班、衣食住行,奶团的狗粮、疫苗体检,每一处都需要花钱。国外积攒下来的积蓄,六年下来几乎消耗殆尽。总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过日子。
“他是集团最高层,珠宝事业部只是下属部门,未必能碰面。我们低调做事,尽量避开高层区域就好。”温知绥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苏柠心里依旧沉甸甸,满心不安,最后只能点头:“行,孩子们交给我多照看。以后遛娃我多留心,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第一时间通知你。”
没过几天,面试通知如约而至。
面试当天,温知绥一身浅灰通勤西装套裙,乌黑长发挽成利落低发髻,妆容清淡素雅。三个孩子和奶团留在出租公寓,托付给苏柠照看。
公孙集团大厦耸立市中心黄金地段,全玻璃幕墙反射刺目的日光,大厦内部员工步履匆匆,到处都是紧张忙碌的氛围。
两轮面试结束,部门总监十分欣赏她海外获奖的设计履历,当场通知,下周一正式入职。
走出会议室,温知绥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可她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电梯的时候,前方响起整齐划一、恭敬的问好声:
“公孙总!”
温知绥脚步像被钉在了地面。
男人一身顶级手工黑色西装,身形颀长挺拔,五官锋利冷冽,周身萦绕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是公孙砚辰。
六年光阴,没有磨去他半分锋芒,权力的淬炼,反倒让他身上压迫感愈发厚重。
他淡淡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视线不经意掠过温知绥的脸庞。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公孙砚辰漆黑深邃的瞳孔微微一顿。
熟悉。
一种极其朦胧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六年前那个夜晚太过朦胧醉酒,醒来之后那个女孩彻底人间蒸发,他甚至不知道她完整姓名。仅仅停顿两秒,他便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带着雪松冷调的气息擦肩而过。温知绥屏住呼吸,手心浸满冷汗,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敢大口呼吸。
第一次狭路相逢,侥幸躲开。
正式入职之后,温知绥行事谨小慎微。每天准时上下班,埋头画稿、修改方案,极少闲聊八卦,能不去高层办公区就不去,高层巡查的时候,她也尽量待在工位低头忙工作,尽可能避免一切相遇的机会。
另一边,公孙老宅。偌大的宅院,四代同堂,热热闹闹一大家人。
公孙景曜平日里处理集团副业事务;母亲楚曼云,性子直率心软,最大一桩心事,就是催儿子公孙砚辰成家结婚。
公孙砚辰如今二十七岁,执掌偌大公孙集团,商界所向披靡,感情世界却一片空白。老宅饭桌上,公孙启山、秦慧茹老两口,还有高龄的公孙崇安、纪玉芬两位太老人,日日念叨,盼着重孙。
楚曼云不止一次找儿子谈相亲的事情,每一次,公孙砚辰都淡淡敷衍过去。家里没有人知道,在他心底最深处,始终锁着六年前那个模糊的夜晚。当年事情过后,他也曾派人暗中查找线索,可惜一无所获,时间久了,只能压在心底。
周五这天,温知绥部门要加班赶一套重点珠宝设计方案,没法按时接孩子。苏柠索性揽下带娃任务,牵着奶团,带着三个三宝出门散心,去往市中心中央公园。
春日暖风,遍地花草。
公孙翊骁举着泡泡机,漫天五彩缤纷的泡泡随风飘飞;公孙翊诺迈着小短腿追着泡泡跑;老大公孙翊珩安静坐在长椅边,捧着一本儿童科普绘本认真阅读;奶团撒欢在草坪上打滚跑跳。
楚曼云正好和闺蜜逛街结束,顺路来中央公园散步,保姆拎着茶水点心跟在身后。
她本来只是闲来闲逛,目光随意扫过草坪,脚步猛地顿住,再也挪不开半步。
草坪之上,三个小男孩,三胞胎,同款休闲卫衣。那张张小脸,眉眼轮廓、鼻梁,就连老大公孙翊珩低头看书,微微蹙起眉头的神态,跟公孙砚辰童年老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楚曼云心脏砰砰狂跳,脚步不受控制快步朝着草坪走过去。
苏柠一眼认出这位贵妇人,心头猛地一沉,立刻上前半步,下意识张开手臂,将三个孩子护在身后,眼神满是警惕。
楚曼云顾不上旁人戒备,目光牢牢锁在三张稚嫩小脸上面,放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试探询问:“小朋友们,你们爸爸妈妈在哪里呀?”
公孙翊骁心思单纯,没有任何防备,脆生生开口回答:“阿姨,我们只有妈咪,没有爹地。”
公孙翊诺怯生生躲到二哥身后,探出小小的脑袋,软软跟着重复:“没有爹地……”
公孙翊珩合上手里绘本,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定定望着眼前这位陌生阿姨。
奶团仿佛察觉到气氛紧绷,停下奔跑,蹲在三个小朋友脚边,低低呜呜哼唧,没有乱叫。
听完孩子稚嫩的回答,楚曼云心口仿佛被狠狠攥紧,一股浓烈的心疼涌上来。
在她脑海里面,已经自动拼凑完整故事:哪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一夜风流,完事直接消失,丢下这么三个乖巧可爱的孩子不管不顾。
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连自己亲生骨肉都可以置之不理!”
苏柠心里慌得不行,害怕多说多错,连忙挤出客套的笑容打圆场:“阿姨,小孩子说话不懂事,我们时间不早,该回家了。”
话音刚落,苏柠拉起三个孩子的小手,紧紧攥住奶团牵引绳,急匆匆转身,快步离开公园。
楚曼云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三张酷似公孙砚辰的小脸,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挥之不去。
回到公孙老宅,晚饭的圆桌坐满四代长辈。
公孙崇安、纪玉芬坐在主位,动作慢悠悠;公孙启山与秦慧茹挨着坐;公孙景曜低头安静喝汤。唯独楚曼云手里捏着筷子,一口饭菜也咽不下,整个人魂不守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