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吊着的右臂,把布条又紧了紧,然后快步往镇上走。
他心里头又气又堵,嘴里嘀咕着骂这万三。
这个万三,比他想得更不是东西。
占人家田,抢人家屋,连亲孙子都被他带成了狼。
景阿星越走越快,走到半路,正巧碰见一个挑担卖豆腐脑的老汉。
他摸出几文钱,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又去旁边的饼铺里称了半斤软和的枣泥糕,最后飞鸽传书给了赵平川。
他右臂使不上力,就用左手端着碗,那碗沿烫得他掌心发红,他一声不吭。
到了破庙,老人还躺在原处,只是把景阿星那件外衫往身上拢了拢。
景阿星蹲下来,把豆腐脑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喂给老人吃。
老人开始还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说:“你一个过路的,管我作甚。”
景阿星也不说话,只把勺子递到他嘴边,老人嘴唇抖了半天,到底还是张嘴吃了。
吃着吃着,那浑浊的老眼里就滚下两行泪来,他也不擦,就着枣泥糕,一口一口的,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咽下去。
“老伯,你刚才说孙子在替万三做事,他叫什么?”景阿星等老人吃完了,才轻声问。
老人靠着墙,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叫陈二,我孙子叫陈二。”
景阿星心里猛地一紧。
陈二。
出来之前,他同刘管事问过的。
就是玉珠在善堂里对质的那个年轻汉子。
“他怎么把你丢在这儿,自己倒去替万三卖命?”
老人长长叹了口气:“那孩子爹娘走得早,我一手把他拉扯大,前两年,万三说要修什么庄子,看上了我家那两亩薄田。”
“我们不肯卖,他就叫人来闹,把我儿子的坟都刨了半截,陈二那时才十六,吓得跟什么似的。”
“后来不知怎么,就跟着万三的人混了,我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不听,前些日子我摔伤了腿,他把我挪到这儿,说等忙过这一阵再来看我。可这一忙,就再也没来过。”
老人说得断断续续,景阿星听得不是滋味。
他正要再问几句,忽然听见庙外有脚步声。
景阿星迅速起身,把老人挡在身后,左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庙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三下。
是赵平川的声音:“是我。”
赵平川走进来,先看了眼景阿星,又看向地上的老人。
他身后还跟着个药箱,是陆婆婆让他带来的。
景阿星便和赵平川一道,给老人把伤腿处理了,又喂了药。
老人连声道谢,景阿星只摆摆手,说:“老伯,我明天还来看你。”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有人来问你,见没见过我这样的人,你便说没有。”
老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出了破庙,景阿星才低声对赵平川说:“这老人是陈二的爷爷,陈二就是今天在善堂做假证的那个。”
赵平川眯了眯眼:“难怪,我正想找你,陈二被沈姑娘的人看住了,他怂得很,嘴已经松了,说自己是被万三的人逼的,爷爷还在他们手里。他若不照做,爷爷就没命。”
景阿星冷笑一声:“爷爷在破庙里等死,他倒有工夫替万三做狗,到头来被沈姑娘当众拆穿,又被万三一脚踹开,这种人,可怜,也可恨。”
赵平川拍了拍他的肩:“世上这样的人多了,你救不过来。”
景阿星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惦记着玉珠,又惦记着这老人。
这案子里头,像陈二爷爷这样的可怜人,还有多少?
他越查越觉得,这背后是一张看不见底的网,专吞这些没权没势的小人物。
他扭了扭发麻的右臂,对赵平川说:“先回去,今晚我再出来看这老伯。陈二那边,麻烦你再去问一次,问清楚万三到底还攥着他什么把柄。”
赵平川应了。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