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玉珠端了粥往景阿星屋里送,见他和衣歪在床上,鞋都没脱,被子只盖了半边,显然是从外头回来便倒头睡了。
她放下粥碗,把掉到地上的被角捡起来,轻轻搭回他身上。
就这么个动作,景阿星一下子惊醒,左手已经下意识摸到枕边的短刀,待看清眼前人是她,整个人又软了下去,哑着嗓子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玉珠没答他,只把粥碗往床头一放,说:“醒醒神,赵公子来了,在堂屋等你。”
景阿星一听,翻身坐起,就要往外走,玉珠也不拦他,只跟在后头。
赵平川已经坐在堂屋里了,正拿张纸在桌上画着什么。
见景阿星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进来,笑了一声,把纸往他面前一推:
“昨晚白跑一趟?今早我绕去镇西,你猜怎么着,隆兴记天没亮就在往后门装货,全是和同福药材行一样的草席包。我数了数,总共十七包,上了两辆牛车,往南边运。”
景阿星脸色一沉:“他们这是要趁白天把东西转移走。”
赵平川点头:“最迟今晚,那两辆车会出镇,得跟。”
景阿星说:“我去跟,你留在镇上,善堂这边不能没人看着。”
赵平川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条还吊着的右臂,到底没反对,只从怀中掏出块半旧的铜牌递给他:
“这是陆婆婆托人带给我的,说是林二那媳妇被收进县衙后招的,她的相好就是同福药材行一个伙计,叫孙二,常在镇北赌坊出没。你要跟车出镇,不如先去找找这个孙二,他爱贪小便宜,嘴不牢。”
景阿星把铜牌接过来一看,是药材行的那种工牌,他沉吟片刻,说:
“我先去赌坊探探,若能抓着孙二,今晚就能知道他们那批货的具体去处,等我跟车走一遭,再定下一步。”
玉珠一直没插话,听到这里才开口道:“你们若出镇,记得同刘管事说一声,他熟悉这附近的路,也有几个用得上的伙计。”
赵平川起身,对玉珠抱了抱拳:“沈姑娘,那善堂那边就劳你多看着,万三今日没再来,可他不会善罢甘休。”
玉珠说:“善堂有我,你们只管查你们的。”
景阿星就着半碗凉茶吞了两块桂花糕,便和赵平川出了门。
两人先去了镇北赌坊,那是条极窄的巷子,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帘子。
景阿星在帘子外站了站,整了整衣裳,又用左手把右臂的布条遮得更自然些,才掀帘进去。
赵平川没进,在巷子另一头盯着后门。
屋里头乌烟瘴气的,四五张桌子全围满了人,掷骰子的、押单双的,吆喝声吵得人脑仁疼。
景阿星装着看牌,慢悠悠地转了两圈,眼睛在人群里一扫,便看见了那个孙二。
那人二十出头,生得精瘦,穿着件蓝布短褂,正蹲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前输得面红耳赤。
景阿星挤过去,在孙二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先押了几文钱下去,赢了。
孙二侧目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生,又押错了注,果然忍不住凑过来搭话:“兄弟,手气不错啊,外乡来的?”
景阿星便装出一副愣头青模样:
“跟我家小姐来镇上办事的,闷得慌,出来耍两把。这不,衣裳都当了一件。”
他说着,故意用左手去拉右边的袖口,露出半截缠着纱布的手臂。
孙二见他右臂有伤,果然放松了警惕,还替他倒了一碗浊酒。
景阿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跟他说笑几句,三言两语便套出了不少话。
那孙二得意起来,说自己在药材行做工,来钱快。
景阿星便装傻:“药材行有什么赚头?我家小姐身子不好,常年抓药,也没见药材行发财。”
孙二嗤笑一声,压低嗓子:
“你懂什么,明面上是药材,暗地里装的是什么,说出来吓死你,今晚我就要跟车去渡口,这一趟跑完,够我赌上半个月的。”
景阿星眼神微微一凝,面上却不露,只跟着笑了笑:“那可得请兄弟吃酒。”
孙二更乐了,拍着他肩说:“等老子回来,请你喝好的。”
景阿星又坐了片刻,见孙二开始输得发急,才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赵平川早在巷子外等着,见他出来,低声问:“如何?”
景阿星点头:“今晚有批货要运到渡口,孙二会跟车,他倒没细说是什么,可那副做派,不像是运草药的。”
赵平川道:“我傍晚前去西边的草垛子蹲着,看看他们到底从哪儿装车,你回去跟沈姑娘说一声,别叫她担心。入夜前,我来找你。”
景阿星应了。
两人在巷口分开,一个往西,一个往回走。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景阿星走在长街上,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今晚这一跟,怕是要跟出更大的东西来。
景阿星回到小院,玉珠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账册,她见他进来,也不问结果,只把手边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景阿星在台阶上坐下,背靠着廊柱,把在赌坊里打听到的事说了。
他说孙二今晚要跟车去渡口,说赵平川去镇西草垛子那边盯着,说这批货运出去,恐怕就要拿到实据了。
他说得兴兴头头的,满脸都是要去做大事的神气。
玉珠听完,只“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翻账册。
景阿星心里有些没底,偷偷看她,见她面上淡淡的,不似生气的样子,才壮着胆子补了一句:“我今晚晚些回来,不必给我留灯。”
玉珠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如今倒也学会先告诉我一声了。”
景阿星先是一愣,随即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答应过你的,去哪儿都先跟你说。”
玉珠轻轻笑了下,合上账册,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纸包来递给他。
景阿星接过打开,是两颗桂花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