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晃就过去了,第四日一早,万老爷果然又来了。
这一回他带的人比上次还多,黑压压地堵在善堂门口,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
万老爷依旧穿着他那件绛紫锦袍,只是今日手里多了一卷泛黄的纸,高高举着,对围观的人嚷嚷:
“看见没有?这是我万家的老地契!白纸黑字,连四至都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沈家要是拿不出凭证,今日就给我把匾摘了!”
看热闹的人比上回更多了,善堂里的妇人和孩子被吓得缩在堂内不敢出声。
堂长白着脸站在门后,不知如何是好。
玉珠赶到时,万老爷正指挥两个家丁去搬靠在墙边的那扇旧门板。
她走上前去,身后跟着景阿星,景阿星今日只用一根粗布条把右臂固定在了胸前,再用外衫一遮,远看倒像是束了条披帛。
“万老爷。”玉珠开口,“你要看凭证,我带来了。”
她让刘管事把背在身后的包袱打开,取出几卷纸来,一份份展开在善堂门前的石阶上。
有沈家与几户乡绅的往来书信,有当时买地的契书,还有镇长和里正画押的证明。
上面的字迹清楚,印鉴分明,连最细微的地界四至都标得一丝不差。
她慢慢说着,周围人的眼睛都跟着她手中的纸走。
万老爷的脸越来越黑,他张了张嘴,想发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随从忽然凑上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万老爷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指着玉珠尖声叫道:
“你这凭证是真是假,还得衙门来验!我万三今日就先不与你计较,可我听见这丫头与这个野男人同居一院,早有不才之事!就这般品性,也配做善堂的当家人?”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看热闹的人比方才更多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
景阿星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把玉珠挡在身后,“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周围人吓的发颤。
玉珠抬手按住了景阿星的手臂,示意他别动。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万老爷面前,微微仰起下巴,
“万老爷,沈家请你来查地契,你却当众编排污蔑一个女儿家。”
“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让人记下来,呈到府衙,连你家地契是真是假,一并让官府辨个明白。”
“我沈玉珠行得正坐得端,天日昭昭,不怕人说,倒是万老爷你——三年前就把这田庄抵给了赵家,如今又拿着旧地契到善堂来闹,你究竟是为这地,还是为别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万老爷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竟能当众说出这番话。
他身边那个随从脸色也变了,凑上去又说了句什么,万老爷到底没再纠缠,甩下一句“走着瞧”,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有几个妇人围过来,夸玉珠好胆色,又说万老爷在镇上本就名声不好,早就该有人治治他。
玉珠一一谢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景阿星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直到回了住处,他才忍不住说:“那个姓万的真不是东西,我真想把他那张嘴一刀削下来。”
他说得咬牙切齿,可落到最后,语气却软了下来:“他那样当众说你,你怎么不让我动手?”
玉珠推开房门,走进去,才转身看他:“今日他带那么多家丁,就是盼着你动手。”
景阿星张了张嘴,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玉珠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方才那样,已经够了。”
景阿星一愣:“我哪样了?”
玉珠没答,只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茶,端了一杯给他。
景阿星接过茶,还有些发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反应过来她的话。
他低头喝茶,不敢再看她,满院桂花香被风吹得四散,像也在笑他。
赵平川到的时候,天刚黑,景阿星正坐在院中的老桂树下,就着一盏油灯,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缠右臂上的绑带。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赵平川,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师兄!你怎么这时候到了?也不提前递个信,我好去镇口接你。”
赵平川把背上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搁,先没说话,只围着景阿星转了两圈,又抬眼打量这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