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送玉珠回府,沈夫人喜得亲自迎到门口。
她拉着赵启明说了好一会子话,又让丫鬟端来新做的桂花酪,硬留他吃了半盏才肯放人。
赵启明也陪着说了许多话,大多是今日灯会如何热闹、珠儿身子可还撑得住云云。
他说话的时候,玉珠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偶尔应一声,并不怎么开口。
沈父坐在上首,手里拨着茶盖,目光在赵启明和玉珠之间来来回回地转了几遭,末了抚着胡须道:
“启明啊,你也不小了,我前日还与你父亲说起,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些事,也该往前面放一放了。”
他说得隐晦,可满屋子人都听出了意思。
玉珠没抬头,她只是将手里的茶盏轻轻转了一圈,看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茶叶慢慢沉下去。
赵启明端着笑,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出声,便自己接了话:
“伯父说得是,侄儿心里有数,只等珠儿身子再好些,别的都不急。”
这话说得很体面,沈夫人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又坐了一会儿,赵启明才起身告辞。
玉珠送他到廊下,赵启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她说:“珠儿,今天街上人多,下回若想逛灯会,早些同我说,我陪你,总比一个人走在人群里稳妥。”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玉珠抬眼看他,廊下的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温润无害。
玉珠只点了点头,赵启明笑了笑,便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走后不到半月,城里便起了风言风语。
先是从几家茶馆里传出来的,说沈家那位大小姐瞧着文弱,背地里却不怎么安分,和什么江湖人士深夜私会,翻墙递信,还在七夕灯会上与男人牵手同行。
话越传越难听,把玉珠的名字和“不检点”“轻浮”搅在一起。
还有人绘声绘色,说那江湖人是个使刀的,生得高大,二人常常在沈府后巷私会,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个个都蹲在墙根底下亲眼瞧过。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沈父沈母耳朵里,沈父气得摔了一只汝窑茶盏。
沈母则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替玉珠辩解:
“我的女儿我还不清楚么?她从小就安安静静的,病着都没下过几回床,哪里会做出那些事来。”
可气归气,沈家到底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最看重门风体面,这样的流言若压不下去,莫说是玉珠的亲事,就是沈父的官声也要受影响。
沈母嘴上说着不信,却还是让采青把玉珠看紧些,没有她的吩咐,不许再出府。
这天傍晚,玉珠被叫到了前厅,沈父沉着脸,说了几句后,把一摞抄来的话丢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外头把你传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管你与那江湖人到底有没有往来,现在满城都在议论。我沈家几代清誉,不能折在这上头。”
玉珠没有分辩。
她慢慢弯下腰,跪在了青砖地上,沈母慌了神,忙去拉她:“珠儿,你起来,你爹不是那个意思,你身子才刚好些,地上凉……”
玉珠轻声道:“女儿不孝,给家里添了麻烦,爹要如何处置,女儿都认。”
她跪得笔直,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沈父到底不舍得重罚这个病弱的女儿,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
“下个月你姨祖母那边镇上有个善堂开张,你替我走一趟,送些香火钱过去。那里清净,你便当散心,住上个把月再回,我安排好人手照看你,也让人在外头说一说你是去行善的,等风声过去再回来。”
沈母还想说什么,被沈父一个眼神止住了。
玉珠轻轻点头:“女儿明日就动身。”
回到房里,采青把门一关,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一边给玉珠铺床一边哭:“这叫什么事啊,姑娘身子还没好透,就要坐大半天的马车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些没影的话,凭什么要姑娘来受着?老爷也真是……”
玉珠坐在妆台前,把发上的簪子取下来,对着铜镜慢慢梳着头发。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松弛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