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你完了,人家还没怎么呢,你自己先醉成了这样。
这时,身后的人潮忽然涌了一下,一个卖河灯的小贩推着板车挤过来,后头的人被推得往桥栏边倒。
玉珠被挤得一个踉跄,身子直直地撞进景阿星怀里。
景阿星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肩膀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闻见一股极淡的刀鞘味和皂角香。
她没动,他也没动,人群从他们身旁挤过去,两个人都红着脸。
景阿星低下头,正对上她抬起来的脸。
两双眼睛近得能映出彼此的模样。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慌乱的分开,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人太多了,前路望不到头。
玉珠从采青手里拿过那对小灯笼,自己也提了一只。
景阿星拿着另一只,两人隔得很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彼此的影子上。
方才那一撞,不过是人群拥挤的意外,可肌肤相触的一瞬,玉珠心底那点悸动却迟迟散不去。
她侧过头,余光落在身侧少年的手上。
那双手常年握刀,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
方才在桥上,他捧着亲手画的灯笼,窘迫又赤诚,眼里满满都是她。
这一路并肩而行,他时时替她挡开拥挤的路人,守在她身侧,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
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往后前路难测,或许连这样并肩走在灯会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此刻街上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人,若是稍不留神,便会被人流冲散。
若是走散了,这满街灯火,便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也明白,这样主动的举动,于深闺女子而言太过逾矩。
可这是七夕,满城灯火,河灯浮水,四下皆是情意缱绻。
方才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落在耳中,也轻轻撞在她心上。
她不敢奢求来日长久,只想要抓住眼前这片刻安稳。
就只是,在这熙攘人海里,不要和他分开。
她这么想着,便慢慢伸出了手,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腕,然后向下滑,轻轻勾住了他几根手指。
景阿星浑身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粗糙的手被她柔软微凉的手指勾着。
他屏住呼吸,连步子都慢了半拍。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指拢进了掌心,没敢握紧,只是虚虚地圈着,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们谁也没说话,桥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河里的河灯一朵接一朵地漂着。
人声喧闹,情诗和笑骂混成一片,景阿星只觉着,这一辈子再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七夕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街,走过人海,可就在街尾拐角处,他看见了赵启明。
赵启明就站在那儿,长身玉立,手里提着盏素面的羊角灯。
他先朝玉珠招了招手,笑着喊了一声“珠儿”,然后目光极轻极自然地扫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落回景阿星的脸上。
玉珠将手从他的掌心滑出。
“珠儿,沈伯母说你在街上,让我来接你。”
赵启明走过来,把手里的羊角灯递给采青,又对景阿星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景少侠也在,真巧。”
景阿星盯着他,也笑了笑,说:“是挺巧。”
赵启明走到玉珠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不容置疑。
玉珠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对景阿星说:“景公子,今日多谢你,我先回去了。”
景阿星站在原地,那对小灯笼还提在手里,他望着玉珠上了软轿,赵启明骑马跟在轿旁,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人流里。
风还是暖的,可他觉得从头到脚都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她指尖勾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把那对小灯笼系在手腕上,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像要甩掉什么。
可街灯太亮,照得每一个角落都像在提醒他,方才那点暖,不过是一瞬的施舍。
他吐出一口气,大步出了城,翻身上马,回山去了。
赵平川见他回来,脸色不对,便没打趣,只倒了碗酒推过去。
景阿星坐下,把那对小灯笼放在桌上,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端起酒碗,一口饮尽,又倒了一碗。
赵平川看着那灯笼,又看看他,说:
“阿星,听我一句,那沈家姑娘是好,可人家门第在那儿摆着。她待你,究竟是真心还是图个新鲜,你可别自己先陷进去,咱们这样的人,喜欢上一个高门大户的小姐,到头来多是空欢喜一场。”
景阿星望着那对灯笼,指尖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过了很久,久到赵平川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低低开口:
“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愿意。哪怕她只是可怜我,施舍我,我也认了。她肯在人群里勾一勾我的手,那一点点的好,就是我从老天爷那儿偷来的福气。我不求多。真的。”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那笑不像哭,也不像笑,
“只要有这么一点,我就能记很久。”
赵平川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扫兴的话。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景阿星的肩膀,自己回屋去了。
景阿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很薄,酒意很厚。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盏小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