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还没黑尽,窗下种的那排桂花树才刚冒出新叶,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听见里面传来采青低低的说话声和玉珠时不时的咳嗽声。
他在窗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三下窗。
房里的声音静了一瞬,然后窗子被推开一条缝,采青的脸露出来,看见是他,先是一惊,然后眼圈就红了。
她回头对里面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更轻地把门打开,景阿星侧身进到屋里。
玉珠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在驿馆时更差了,额角包着白布,唇色淡得近乎没有。
她见了他,先是怔了怔,然后勉强弯了一下唇,声音很轻:“景公子,你怎么来了。”
景阿星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往前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哑声开口:“是我不好,那个撞你的人,我认得。她是青萍剑宗的人,因为我……才伤了你。这件事,景阿星难辞其咎。”
他说完便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敢抬,玉珠看着他,咳嗽了两声,慢慢说:“撞我的人,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又认得她,怎么就成了你的错?”
“她是因为——”景阿星卡住了。
他该怎么解释?说陆双双喜欢他,因为他的拒绝而迁怒于她?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被他卷进来的。
所有的事,从清风寨到今天的观音庙,桩桩件件,都因他而起。
他越是想护她,越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景阿星,”玉珠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似针般戳进他乱麻般的心里,“你回回这样,别人做的事,你全揽在自己身上,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不好,都是你一个人招来的。”
“我虽然身子弱,却也没有那么不经事,旁人要伤我,那是旁人的错。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已经做了许多,难道还要替别人来跟我赔不是吗。”
她这番话温温柔柔的,没有半点火气,景阿星终于抬起头看她。
她半躺在枕上,额角裹着白布,整个人还是那样病恹恹的,可那双眼睛却像暗夜里的月,明亮,温润。
“你坐下吧。”玉珠指了指床边的绣墩。
景阿星听话地坐下了。
绣墩矮,他的身手坐上去,竟有些局促,采青在旁边给他倒了茶,又把灯挑亮了些,然后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我听说你要送我一样东西。”玉珠微微偏头,“采青说是个风筝。可惜我还没看过。”
景阿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还没做好,我本来是想着,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带你去放风筝。山里风大,你坐在那儿,我把风筝放得高高的,让你看。”
他说着说着,脸上又有了些生动的光。
玉珠望着他,这人在她病床前头,前一秒还愧疚得抬不起头,后一秒说起风筝来,满身的孩子气又冒出来了。
她忽然想笑,又怕扯到额角的伤,只弯了弯唇角:“那你可得做好了,我这人没怎么放过风筝,小时候总看别人家孩子在城墙上放,风一大,我就被丫鬟领回屋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可景阿星听得出那里头的落寞。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不光是放风筝,还有梅花林、野湖、山顶的星星。”他越说越急,把自己见过的所有好东西都翻出来给她。
玉珠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口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忽然不想让他再露出方才那种神情了。
那种把天底下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笨拙的、让人心里发疼的神情。
“好。”她轻轻说,“等我好起来。”
景阿星愣了,他其实没真指望她答应。
可她说好。她真的答应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发紧,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他不想她看见他眼睛红的样子。
“你今天来,我还挺欢喜的。”玉珠说,声音越来越轻,她的眼皮已经有些沉了。
景阿星见她困乏,便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向他的那一眼柔柔的、软软的。他站在床边,一直等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回到山上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蟹壳青,景阿星在院子里看见了陆双双。
她似乎也一整夜没睡,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见他回来,她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景阿星的短刀已经出了鞘。
刀尖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光,直直地停在陆双双面前。
只差半寸,刀尖就抵上她的喉咙。
“你找死。”景阿星说。
陆双双的脸僵住了,她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料到他竟直接动了刀。
她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石桌,退无可退。
那柄刀稳稳地指着她的咽喉,没有一丝抖动。
“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想和她开个玩笑,我没想真的伤她。”陆双双的声音有些抖,“景师兄,你为了那个病秧子,要杀我吗?她有什么好的,一个连风都吹不得的大小姐,她配不上你!我……”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闭嘴。”景阿星的眼神全是杀意,陆双双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她所认识的人
“她若有事,我让你生不如死,她若无事,你滚回青萍剑宗,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陆双双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几个青萍剑宗的弟子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这架势都愣了,想上前又不敢。
“我只说一遍。”景阿星握着刀,刀尖垂地。
“沈玉珠身上的伤,是你动的,你最好自己去跟她认错。你伤她一分,我十倍讨回来,你今天要是不去,那就按江湖规矩来。”他顿了顿,手腕一翻,刀尖缓缓抬起。
“我景阿星跟你比一场,生死不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