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自己的手上、胳膊上全是伤,指尖裂了好几道口子,往下滴着血。
玉珠看见他手臂上的伤,吓了一跳,忙抓住他的手腕:“你流了很多血。”
“皮肉伤,不碍事。”他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我从小就摔摔打打过来的,这点伤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汗巾,这汗巾也湿透了,他拧了一把,又去洞外接了雨水冲了冲,才小心翼翼地把玉珠的脚踝包了起来。
玉珠看着他,胸口忽然堵得发酸,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只叫出他的名字:“景阿星。”
“嗯?”他抬起头,雨水从发梢滴到脸上,滑进衣领。
那一瞬,一道闪电照亮了洞口,让他的脸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脸上虽然沾着泥水,却掩不住那股子少年人的英气。
“你其实不必这样。”她轻声说,“这样护着我,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我愿意。”他说完自己也愣了,又补了一句:“我这条命硬得很,怎么摔都摔不坏。”他笑了笑,低头去整理她的裙摆。
山洞里静得只有洞外淅沥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他怕她冷,把外袍又脱了一层。
那件外袍已经湿了,但比没有强,他把它披在她肩头,自己赤着上身,只留一条单薄的里裤。
这回他也来不及脸红了,只忙着找话跟她说,好让她别去想刚才滚下山坡的事。
“给你看个东西。”他抬起左臂,借着洞外微弱的光。
那一片青黑色的刺青铺在手臂上,像一条盘踞的苍龙,从肩头蜿蜒到小臂。
她看得不甚清楚,只觉那刺青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股子野劲。
“这纹身,说来丢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同,有些不好意思。
“我十六岁那年,师父让我下山办趟差,我几个师兄说山下的姑娘都喜欢身上有纹身的男人,我当时傻,居然就信了,被他们拉进一个纹身铺子,闭着眼睛让人给我扎,疼得我鬼哭狼嚎的,差点把人家铺子掀了。后来出了门,看见路边的狗都绕着我走,我才知道那帮孙子是坑我的。”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得不行,肩膀直颤。
玉珠听着,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她听着他说起自己当年的事,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毛头小子被师兄们架着去纹身,疼得哇哇直叫的场面。
她抬起眼去看他的侧脸,洞外的雨光映得他眉眼深深,嘴角还噙着没散尽的笑,他偏着头,似乎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眉飞色舞的,一点没注意到她在看他。
他的脸极好看,鼻梁高而挺,下颌的线条清晰,薄唇微微翘着,显得又俊朗又明亮。
上身赤着,肩宽腰窄,水珠顺着胸膛和手臂往下滚,在青黑色的刺青上划出一道道亮痕。
这画面有种蓬勃而生的野气,可偏生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很。
景阿星正说着,忽然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得有些久。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来,正对上她的眼睛。
她看着他,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温柔的又带着几分探究。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山洞里静得只有雨声。
景阿星的心跳越来越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她的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不敢看太久,可也移不开眼。
最后还是玉珠先别开了脸,她的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红,被湿发遮着,只露出一小截。
景阿星也猛地扭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到脖子全烧了起来。
他拼命盯着洞口外的雨幕,像要把那雨看穿。
可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他看见她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把少女的轮廓勾得若隐若现。
那曲线柔美而美好,像雨后的远山,影影绰绰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呼吸粗重了几分。
忽的,他感觉到鼻子下面一阵温热。
他抬手一摸,触到一片黏稠,他低头一看,指尖是红的。
景阿星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用沾满雨水的手背去擦,可那鼻血越擦越多,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石头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
“你流鼻血了。”玉珠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她坐直了身子,想把身上披的外袍递给他,可景阿星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往后缩,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乱摆:“没事,就是、就是火气太大了,我体热,你知道的,我体热,真的不用管我。”
他的声音又闷又急,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他慌慌张张将她身上的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的动作又急又乱,裹好了,他腾地站起来,背对着她,胡乱用胳膊抹了一把脸。
“雨小了,我出去透口气,你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完,不等她反应,就钻出了山洞。
洞外雨势已经转小,变成了毛毛细雨。
山间起了薄薄的水雾,白茫茫地飘在林子里,景阿星冲到洞口外的一棵树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鼻血还没完全止住,沿着嘴角往下淌。他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拍在后颈上,又把脸仰起来,让那冷丝丝的雨丝落在脸上。
心跳得还是快,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发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裹她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
眼见着雨快要停了,景阿星把脸上的血和雨擦干净,等他觉得自己的脸没那么烫了,才慢慢站起来,准备回山洞去。
他沿着来路走回去,洞里的光线比方才亮了些,能看清里面每一块石头。
他走进去,发现洞里没人了。
那块她坐过的石头还是湿的,石面上留着一小片水痕,他的外袍被叠好了放在石头上,他弯腰拾起来,袍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药香。
人呢?
景阿星冲出山洞,雨已经全停了,他听见远处传来马嘶和人声,便跃上旁边一棵老树,三两步攀到最高处往远处看去。
山道上有十几骑人马,打头的是沈家的家丁和赵启明。
几个家丁正沿着山坡往上爬,嘴里喊着“小姐”,而玉珠就站在山坡半腰处,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被赵启明从地上扶起来。
她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燥的衣裳,大约是赵家人带来的,她抬起头,往树林这边望了一眼。
景阿星站在树冠上,枝条在脚底下微微摇晃,他看见赵启明一手扶着玉珠,一手撑着伞,把她往山道上带。
他又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只有很短的一瞬,然后便转了回去。
马蹄声和呼喊声在山谷里渐渐远了,景阿星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湿软的泥地上,膝盖震得发麻。
他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被赵启明接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又抬头望了望已经空无一人的山坡。
山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