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景阿星在驿馆后头的小院里摆了一桌,他和几个师兄弟凑了银子,让厨房给做了几样好菜,又抬了两坛子酒来。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全到了,连赵平川都从外头买了两斤卤牛肉回来。
景阿星搬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碗筷摆得满满当当,酒碗倒得又满又高。
他率先举碗,笑着说:“今天高兴,都放开了喝,算我的。”
几碗酒下肚,气氛便热了起来,大师兄拉着景阿星复盘白天的比试,讲到兴头上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二师兄喝得满面红光,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在山下如何一挑五,三师兄已经醉得趴在桌上,拿着筷子敲碗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赵平川又好笑又无奈,指挥伙计把三师兄扶回房去,折回来的时候看见景阿星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端着酒碗,望着院子外头的月亮发呆。
酒碗里的月亮也跟着晃,景阿星仰头一饮而尽,喉咙里滚过一线热辣,烈得发苦。
他分明说了今天高兴,可几碗酒下肚,那股高兴劲儿反倒像被酒冲散了。
赵平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陪着他看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景阿星把碗放下,笑了一下。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没眼色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混在夜风里。
赵平川没接话。
他知道景阿星指的不是酒量,也不是刀法。
他想说不是,可他想不出更有用的话。
景阿星又给自己倒了碗酒,没喝,只盯着碗里那轮碎成几片的月亮。
“我有时候在想,她看我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冲我笑,是真笑,还是只是教养好。”他顿了顿,抬头望着天,天上那轮月亮亮得晃眼,比碗里的好看多了。
“我从小在街头滚大的,不会猜人的心思,她要是能直接告诉我,该多好。”
“她要是直接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你受得了?”赵平川问。
景阿星低头看碗里的酒,过了好一会儿才扯了下嘴角:“受不了也得受,又不是没受过。”
他把那碗酒一口气干了,站起来转身往院外走。
“你上哪儿去?”赵平川喊。
“透透气。”他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赵平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叹了口气,招呼师兄弟们继续喝。
景阿星沿着墙根慢慢走,他走到驿馆西边的小月洞门前,忽然停住了。
玉珠也在外面。
她站在月洞门外的一棵大槐树下,不知道出来做什么。
身上披着那件软缎披风,背对着他,微微仰着头,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几缕,又落下。
她身边没有丫鬟,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景阿星刹住了脚,他站在暗影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喝多了,眼睛花,心也乱。
她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她不是该在赵家的私宴上吃酒么?
他正想悄声退开,玉珠却忽然开口了。
“景公子。”她没回头,可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过来。
景阿星僵在原地,她怎么发现他的?他分明没出声。
“你站了好一会儿了。”玉珠又说,语气仍是那么轻轻淡淡的,“出来吧。”
他吸了口气,从暗处走出来,离她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又停了,他不敢靠太近,怕她闻见他身上的酒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