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渐小了,梅林里的花瓣不再纷纷扬扬地落,只有偶尔一两片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膝上。
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景阿星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已经出汗了,潮潮的、热热的,把她那几只冰凉的指尖捂得暖了些。
他不敢动,也不敢看她,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她就会把手抽走,然后站起来说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往他这边偏了偏,头微微低下去,额角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的呼吸变得更轻了,比方才更绵长、更均匀。
景阿星不敢转头,只能用余光去看她。
她的睫毛阖着,鼻尖上还沾着一片极小的花瓣屑,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的神情是全然放松的。
她睡着了,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他想起她在山庄里也这样睡着过,在银杏树下的竹椅上,歪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本书,那次他给她盖了件衣裳就退开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靠的是他的肩膀。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体温的微凉,和她呼吸时胸口缓慢的起伏。
她睡得很安稳,比在山庄里那次安稳得多,眉头没有皱着,呼吸也没有时断时续。
他不记得她靠着他睡了多久。
也许是半盏茶的工夫,也许更久。
玉珠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她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便直起身来:“方才有些乏了,不小心睡着了,失礼了。”
她的手指也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她理了理衣襟上沾的花瓣,然后把手炉从膝上拿起来,看了看里头已经彻底熄灭的炭灰。
景阿星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掌心潮潮的,被山风一吹凉丝丝的,他回过神,把手收回去,张了张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采青说你睡不好。”
“老毛病了,每到换季就会这样,不碍事。”玉珠把手炉放到一边。
“我给你的安神丸呢?你没吃吗?”
“吃了,”她说,“只是昨晚忘了。”
“忘了?”他提高了声音,忘了自己不该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怎么能忘了呢?那药是我师父的方子,专调气血的,我特意——”
他打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着急就忘了分寸老毛病。
她不是他手底下的师弟,不是他能大呼小叫的对象。
可他就是忍不住,她身子这么弱,怎么能忘了吃药呢?
她咳起来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了觉,她每回一病倒脸色都白得跟纸似的,那次在驿馆她发了烧,他在床边守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她的额温,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有多怕她再病倒。
“对、对不起,我说话急了——”
玉珠看着他,他脸上那股着急是真的,急得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和他在山道上挡在山匪面前时的狠劲判若两人。
“今天晚上不会忘了。”她的语气忽然放柔了一些。
景阿星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去拨弄腰间的刀柄,刀柄上那个平安符被他的手指转了好几圈。
玉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花瓣,往梅林外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