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也靠着树干,和她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身上的药香和梅花的冷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花香染了她的衣,还是她染了花香。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头顶是满树的梅花和偶尔掠过天空的飞鸟,脚下是厚厚的落花和枯草。
山风把花瓣吹得纷纷扬扬的,有几片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去拂,只是低头看着。
然后景阿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她把手炉带来了,捧在掌心里,但炭已经燃得差不多了,热气很弱。
她的指尖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红,还是凉的,她的手好像总是凉的。
他看了她的手指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要伸手帮她暖暖吗?她抽开了怎么办?还是说给她的手炉添炭?可是炭在马背上,她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
他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子粗糙而温热,她的手指又凉又软,触到他掌心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景阿星不敢看她,他直直地盯着前方一棵歪脖子梅树,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跟人决斗,脖子根却悄悄红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梅林都听得见。
“你的手很凉,”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帮你捂捂。”
玉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梗着脖子目视前方,耳朵红得能滴血,锁骨上那两个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牙印上又浮起一层薄红。
她没有戳穿他,也没有把手抽走。
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腹和虎口上有着厚厚的茧子。这双手拿刀的时候能劈开山匪的刀,攀崖的时候能扣进石壁的缝隙里,可现在就这么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捂着她的一只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明明你也很冷。”
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微微鼓起来了,是被山风吹的。
“我不冷,”景阿星斩钉截铁地说,“我体热,上次跟你说了,我体热。”
玉珠微微弯了一下唇,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轻轻翻了一下手腕,把被他包着的那只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手指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掌。
那一下极轻极短,只有一瞬,她的手指就松开了,只是任由他的手握着,没有再动。
景阿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那五根手指上,她的手指刚才碰了一下他的掌心,那触感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风又大了些,满树的梅花被吹得哗哗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肩头,落在他们的膝盖上,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
玉珠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往他这边挪了几寸,肩膀几乎要挨到他的手臂,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斗篷的风毛里,像是在挡风,又像是在藏什么。
景阿星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微微垂着,鼻尖被风吹得有些红,嘴唇抿着,整个人靠在他旁边,近得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的微微起伏。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玉珠,”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枝头的梅花。
“嗯?”
她抬起眼看他,眼睫上沾了一小片细碎的花瓣,她眨了眨眼,花瓣便飘落下来。
景阿星看着她,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满树的梅花和他的脸。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飘到他面前就散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沉,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丝,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带着梅花的冷香,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掌心已经出汗了。
就在这时,玉珠抬起手,伸向他头顶,她的指尖落在他发间,轻轻拈下一片梅花瓣。
她把那片花瓣放在他手心里,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你头上落了花,”她说,语气和上次一样淡淡的,不紧不慢的,可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多停了半秒。
景阿星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又抬头看看她。
她正低着头理自己的衣袖,脸上的表情依旧温温柔柔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忽然觉得,她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念头一闪就过了,他没敢细想。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紧握的双手,暗暗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他怕自己的手太重会捏疼她,又怕太松她会抽走。
她没有抽走,她低头看着地上堆积的花瓣,耳尖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也或许是风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