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还是下山了,不是因为说书先生的段子传得满城风雨,他就是想见她。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从寒山寺第一面到现在,他哪次下山需要理由了?
他到东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茶摊收了,老槐树在暮色里伸展着光秃秃的枝丫,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门板。
他在沈府斜对面的墙角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又塞回去,反复了好几回。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侧门忽然开了,采青拎着个竹篮子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街对面的景阿星,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把篮子往门墩上一搁,快步跑过来。
“景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我刚才还跟姑娘念叨你呢——不对不对,是我念叨你,姑娘可没念叨,姑娘从来不念叨任何人——”采青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地转。
景阿星被她这番话说得耳根发热,干咳一声,故作镇定地问:“你家姑娘这几日身子怎么样?回城之后没有再反复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问候一个普通朋友,可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采青身后的院墙里飘,好像能透过那堵墙看见什么似的。
“姑娘身子好多了,就是这两天有点睡不好,哦对了,你等着,”采青转身跑回侧门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布包,“这是姑娘让我备的金疮药,还有茯苓糕,姑娘说你要是来了就给你,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
景阿星接过布包,掂了掂,茯苓糕还带着微微的温热,金疮药有两瓶。
她把药都给他备好了,连牌子都不带换的。她把茯苓糕也包好了,还是热的。她没说让他来,可她知道他会来。
“你等着,我去告诉姑娘你来了。”采青转身要走。
“等等,”景阿星叫住她,“不用特意告诉她,我就是路过,顺路把这个给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新的手炉套子,一起塞到采青手里。
采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景阿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转身跑了回去。
景阿星站在巷子里等了一会儿,侧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隐约听见院子里传来采青压低了却还是压不住的说话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采青,是玉珠。
她披着那件藕荷色的薄斗篷,手里捧着他做的那个新手炉,站在侧门里面。
暮色已经很浓了,门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她的脸有一半隐在暗影里,只看得清一双清亮的眼睛和微微弯起的唇角。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右手虎口的绷带上,那绷带是赵平川给他缠的,缠得有些松,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她在看他的手,他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景公子,”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轻淡淡的,“这么晚了,怎么不进来坐?”
“不了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顺路,采青说你最近睡不好,我来看看——不是,我来送个手炉套子。”
玉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炉,“你手上的伤,要紧吗?”
“这个?没事,攀崖的时候蹭了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
“攀崖?”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景阿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补救:“就是爬山,爬了一座山。山路不太好走,总之已经快好了,明天就结痂了,后天就好透了。”
他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在空中飞快地晃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
玉珠没有再追问,她站在门里面,他站在门外面,中间隔着门槛和傍晚的风。
巷子里已经没有行人了,老槐树上有只麻雀在啾啾地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彻底暗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