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旁的芦苇比人还高,芦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时不时有几朵飘下来,落在肩头和发间。
景阿星走在前面,用刀鞘拨开挡路的芦苇,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玉珠跟得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靠近湖边的地方还有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踩上去滑得很。
“小心,这儿滑。”他站在一块比较陡的石头上,回身朝她伸出手。
玉珠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和虎口都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她犹豫了一瞬,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很凉,和上次在破庙里一样凉,景阿星收拢手指,小心地握住了,握得很有分寸,既不敢太紧让她觉得冒犯,也不敢太松让她站不稳。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小,被他的手掌一裹就全拢住了,只露出几根细细的指尖。
走了一小段,玉珠在一块临湖的大石头上停下来,石头被湖水冲刷得很平整,刚好能坐下两个人。
她在石头一侧坐下来,望着湖面出神,湖水被秋风吹出细密的波纹,一圈套着一圈,向远处扩散开去,湖对岸的山上,枫叶红了大半,夹在青松翠柏中间。
景阿星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坐下,石头挺大的,坐下也不会碰到她,可他总觉得坐下之后距离就太近了,近得有些不真实。
“不坐吗?”玉珠偏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景阿星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他坐得很靠边,和她之间隔了整整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故意看着远处的山,数对面山上那几棵枫树到底有多少棵,数了两遍都没数清楚。
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哪怕隔着一臂的距离,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都让他的心跳稳不下来。
湖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和水的湿气,玉珠微微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她出门时穿得不算少,可湖边风大,坐久了还是觉得凉。
景阿星察觉到了,他几乎立刻就想把外裳脱下来给她披上,但手刚碰到衣领就停住了,这件外衫的袖口也破了,他要是把这件给她披上,她看见那破口,会不会觉得他故意穿破衣裳博同情?
就在他纠结的当口,一阵大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比之前的任何一阵都猛。
芦苇被吹得齐刷刷弯了腰,芦花漫天飞舞,玉珠被风吹得眯起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她的肩膀轻轻挨上了他的手臂。
景阿星僵住了,他低头看她,她正用手挡着风,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肩膀正挨着他的手臂。
风过去之后,她没有马上移开。也许是被风吹累了,也许是忘了,也许是这个姿势确实比刚才暖和。
她就这样靠着他,安安安静静地望着湖面,呼吸又轻又缓。
景阿星一动不动地坐着,背挺得比后山那排木桩还直,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怕呼气太重会惊动她。
她的肩膀就那么轻地挨着他,隔着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不算太暖,却把他整条手臂都烧着了,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药香,混着芦花的清气,比任何安神香都好闻。
赵启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珠儿——该走了——”
玉珠动了动,慢慢坐直了身子,那点温度瞬间撤离,冷风重新灌进来,景阿星的手臂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玉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对着湖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景公子。”
“啊?”
“今晚的夜空应该会很晴朗,”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秋日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天边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橙红色,“山里没有灯,星星会格外亮。”
说完她就继续往回走了,留景阿星一个人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这算是在邀请他今晚一起看星星吗?还是在单纯地陈述一个天象?
不管了。
就算是单纯陈述天象,他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