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少侠还没歇息?真是辛苦了。”赵启明抿了一口茶。
景阿星没抬头,手里的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一下:“赵公子不也没歇。”
赵启明笑了一声:“我是心里有事,睡不着。”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景阿星,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景少侠,有些话,我想跟你直说,我知道你对珠儿的心思。”
景阿星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短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吹掉刃口上的碎屑,然后才开口:“所以呢。”
“所以我想劝你一句,趁早收手。”赵启明的语气依然温和,只是那份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终于露了一点边角,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替你着想。珠儿这个人,从小在深闺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你这种江湖少年对她来说,确实新鲜。可新鲜是一时的,过日子是一世的。”
“她需要的不是一把刀,”赵启明站起来,走到景阿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像是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
“是一个能给她安稳的人,你景阿星在江湖上有名有姓,可你能给她什么?带她浪迹天涯,风餐露宿?她那样的身子,经得起你折腾吗?”
景阿星也站了起来,他把短刀插回腰间,和赵启明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身高相仿,月光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不同的是赵启明的眼神温润而笃定,景阿星的眼神清亮而执拗。
“你说的都对,我没有家世没有功名,什么都没有,可我有一样东西你没有。”
“哦?”赵启明微微偏头,“愿闻其详。”
“你能舍命护她吗?”景阿星问。
赵启明微微一怔。
“你能在刀口底下替她挡吗?你能在所有人往后退的时候自己往前走吗?”他的语气同平常一般。
“赵公子,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不能,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有太多东西不能舍,你有功名要考,有家业要继承,有前程要奔。你输不起。”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舍得。”
赵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了一种极微妙的复杂。
“景少侠慷慨激昂,启明佩服,那就祝景少侠得偿所愿。只是,”他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我们赵沈两家是世交,有些事,不是你一腔孤勇就能改变的。”
他说完转身往西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珠儿她母亲很喜欢我,我想景少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等景阿星回答,径直走进了房里,关上了门。
景阿星站在银杏树下,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他不得不承认,赵启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他最疼的地方。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那些话,赵启明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第二天一早,采青收拾了行李,把包裹一个个往外拎,秦庄主给玉珠把了最后一次脉,说脉象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开了几副调养的方子让她带回城里继续吃,又叮嘱了几句入冬之后注意保暖之类的老话。
景阿星在院子里检查马车的轮轴和缰绳,把每一个榫头都敲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他把自己的马也刷了一遍,鬃毛梳得整整齐齐的,马鞍也重新紧了紧。
赵启明从西厢房出来,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也束得比平时更整齐了些,他走到马车旁边,很自然地站在了车厢门前的位置。
“珠儿,上车吧,我扶你。”他朝玉珠伸出手。
玉珠由采青扶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手炉,她在马车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赵启明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站在马车另一侧的景阿星。
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启明微笑着等着,那只手稳稳地伸着,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景阿星站在旁边,一手牵着马,一手垂在身侧。
“珠儿?”赵启明又唤了一声,声音温柔而笃定。
就在这时候,玉珠开口了。
“采青,”她偏过头,“把手炉放到车里去,仔细别洒了炭。”
“哎。”采青接过手炉,钻进了车厢里。
玉珠自己扶着车辕,踩上踏板,轻轻一撑就上了车。
“走吧,趁天还早。”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赵启明收回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翻身上马,动作依然行云流水,景阿星也上了马,他骑在最后面,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朵玉兰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下山的路上,赵启明依旧骑在马车旁边,只是比来时安静了些,没有隔着车窗讲那些趣闻轶事了。
景阿星依旧跟在后面,这一次的位置却比来的时候近了些。
走了一段,景阿星忽然催马上前,和赵启明并排骑在马车两侧。
赵启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景阿星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嘴里蹦出来一句:“赵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托福,很好。”赵启明答得云淡风轻。
“那就好,山里夜凉,我还怕你不习惯。”
“景少侠多虑了,我虽是读书人,却也不是泥捏的。”
“是吗。”景阿星语气平平的,“上回在车里,看赵公子手抖,还以为你体寒。”
赵启明的脸色终于沉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不过眨眼工夫就恢复了温润的笑容,他没有接话。
又走了一段,赵启明忽然开口了:“景少侠刀法虽好,但有些事,不是单凭刀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景阿星侧头看了他一眼,“可有些事,是凭刀能拦住的。”
“前面就到官道了。”景阿星说了一句,然后勒马放慢速度,重新退回了马车后面。
车厢里,采青凑到玉珠耳边,压低声音说:“姑娘,方才外头火药味好重,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客气的吵架。”
玉珠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那个铜手炉,手指轻轻摩挲着套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阖着眼,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队驶上官道,往城里的方向走,秋日的阳光铺在田野上,把官道两侧的枯草染成一片金黄。
景阿星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万里无云。
他觉得自己今天没有输。
虽然也没有赢,可没有输就已经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