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些事自然极了,像是做过无数遍,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珠儿,坐这边,这边背风。”赵启明把靠里侧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多谢。”玉珠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件家常的素色袄裙。
景阿星端着一碗茶站在茶棚外面,背靠着拴马的柱子,目光扫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是他的习惯,出门在外,总要留一只眼睛在外面。
“景少侠不过来坐?”赵启明朝他招手,笑容温润,“一路辛苦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不用,我站惯了。”景阿星头也没回。
赵启明也不勉强,转过头去继续和玉珠说话。
他说起城里的趣事,说前几日在诗会上有人作了一首咏菊的诗,闹了大笑话;又说书铺里新到了几本前朝的孤本,等回去了替她捎两本。
他说得风趣,玉珠偶尔抿嘴笑一下,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显出厌烦,采青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两句。
景阿星站在茶棚外面,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
他不想承认,可他确实插不上话,他们说的那些事,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他这辈子参加过的“会”只有揽月阁的刀会,他读过的书除了刀谱就是拳经。
下午重新上路,经过一片山林的时候,路旁的树丛里忽然窜出来七八个人,个个手执兵器,把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人景阿星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上次在山道上被他教训过的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
他额头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看见景阿星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仇恨混合着忌惮的复杂表情。
“就是他!”那汉子指着景阿星,对身边的人喊道,“上次就是这个揽月阁的小子坏了咱们的好事!”
赵启明勒住马,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马车那边靠了靠,挡在了车窗前面:“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的声音义正辞严,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汉子根本不理他,手一挥:“弟兄们,把那小子给我拿下。至于车里的姑娘,当家的说了,今天非请回去不可。”
景阿星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然后抽出腰间的短刀,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雪亮的光芒。
“赵公子,”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到车厢里去,把车门关好,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赵启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还是翻身下了马,依言进了车厢,把车门紧紧关上。
车厢里,采青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玉珠的手。赵启明坐在靠门的位置,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镇定,可额角沁出的细汗还是出卖了他。
玉珠没有说话,只是掀起车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景阿星一个人挡在马车前面,面对八个提刀的匪徒,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吹动他的衣角和发带。
这一次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给对方先动手的机会。
他的刀太快了,快到所有人的眼睛都跟不上。他们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人群里穿梭,听见短刀破空的尖啸声,然后就是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
八个匪徒,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到,就全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客气了,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脱了臼,一个个疼得哭爹喊娘,满地打滚。
景阿星收了刀,走到那个为首的汉子面前蹲下来。
那汉子瘫在地上,额头上又多了一个包,这一次是被刀柄砸的,他仰头看着景阿星,满脸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没记错的话,上回我让你们给沈家姑娘赔不是来着。”景阿星把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
“不、不是——”
“上次你回去跟你们当家的说了没有?我叫景阿星,揽月阁的景阿星。她是我护着的人,清风寨的人见了沈家的马车绕道走。这些话,你带到了没有?”
“带、带到了……可我们当家的不信——”
“那就再带一次。”景阿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这次添一句——若有第三次,我景阿星亲自上清风寨,到时候不是打人,是拆寨。”
那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其余的人也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树林里。
景阿星站在官道当中,看着那些人跑远了,才把短刀插回腰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方才那股狠劲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然后转过身,走向马车。
“没事了,出来吧。”他敲了敲车厢门。
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赵启明。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看着景阿星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景少侠果然名不虚传,”赵启明拱手,语气真诚却克制,“今日多亏有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启明代沈家——”
“不用代。”景阿星打断他,语气平平的,“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赵启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温润,他没有再接话,退到一边,去检查马匹的状况。
车厢里,玉珠放下车帘,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幕她在帘子后面全看见了,他一个人挡在马车前面,面对八个匪徒,没有丝毫犹豫。
采青在旁边小声说:“景公子也太厉害了……比镖局的镖师厉害多了。”
玉珠没有接话。
马车重新驶动,往云泉山庄的方向走,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清香。
景阿星骑在马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今天至少做对了一件事——让那个赵启明亲眼看见,谁能在刀口下护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