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日子过得快,一晃就是大半个月。
景阿星这段时日老实得很,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师兄们还以为他转了性。
只有赵平川知道,这小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撕掉一页记着日子的书页,然后对着剩下的天数嘀嘀咕咕地算着什么。
有一天赵平川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把十五那天画了好大一个圈。
“你当是做什么呢?赴京赶考也没你这样的。”
景阿星头也不抬:“你不懂。”
赵平川确实不懂。
他也年轻过,也喜欢过姑娘,可从来没见过谁像景阿星这样,只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就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
可是景阿星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时候他看上了师父房里那把短刀,磨了师父整整三个月,每天蹲在师父门口,端茶倒水洗衣扫地,硬是把师父磨得没了脾气,把刀给了他。
对物尚且如此,对人就更不用说了。
那天在佛殿里看见她的那个瞬间,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像在黑漆漆的夜里忽然有人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要是灭了也就算了,可她偏偏没灭。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股淡淡的药香钻进他的鼻子,他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软。
恨不得替她受了那些病痛的罪。
这念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不认识的人,连名字都不知道,凭什么替人家受罪?
可他偏偏就是这么想的。
到了十四那天晚上,景阿星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收拾包袱。
一柄短刀、一袋碎银子、两个馒头,想了想又把师父给的治风寒的丸药揣了两瓶,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去马厩牵了马,正要翻身上去,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就知道你要跑。”
景阿星回头一看,赵平川倚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佩服。
“师兄,”景阿星有点心虚,“你跟师父说一声,我天黑前就回来。”
赵平川没拦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去。景阿星接住一看,是一把油纸伞。
“看天色今天有雨。”赵平川转身往回走,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别淋成落汤鸡,丢了我们揽月阁的脸。”
景阿星咧嘴一笑,把伞往马背上一挂,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儿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山道上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寒山寺的钟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沉沉的,悠悠的,在山谷里回荡。
今天寺里人不多,大约是怕下雨的缘故。
玉珠到的时候,天边已经堆起了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顶上。
采青扶着她下了马车,仰头看了看天色,又开始念叨:“姑娘,这雨怕是不小,咱们上了香就赶紧回吧。”
玉珠嗯了一声,踩着石阶往上走,她今日穿了件淡蓝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披风,风帽半掩着发髻,越发衬得脸小。
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缓一缓,采青在旁边着急,又不敢催,只能小声说:“慢些慢些,不急的。”
进殿的时候,里头没什么人。玉珠照例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阖上眼。
殿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檐角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跪了一会儿,正要把心里那些话默念完,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
采青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一个少年人大步跨进殿门,浑身上下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水珠,衣摆往下滴着水。
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跑了不少路。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奇怪,明明狼狈得很,偏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
采青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上个月那个盯着自家姑娘看的登徒子吗?
景阿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
他算得好好的,一大早出发,赶到寺里的时候应该正好能碰上她。
谁知道走到半路,天忽然下起暴雨,那雨下得跟泼水似的,赵平川给他的伞根本挡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