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殿里的那一幕,其实她并非毫无察觉。
那个少年人的目光太直白了,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剑,明晃晃的,一点遮掩都没有。
她活到十九岁,不是没被人瞧过,可那样直勾勾盯着看的,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不过也就这样了。
一面之缘的人,这辈子还能再见第二回么?
多半是不能的。
她这样想着,便把这桩事放下了,像放下手中一本翻了两页的书,没有太多留恋。
马车入了城,拐进东街一条安静的巷子。
沈府就在巷子尽头,门楣不算多气派,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的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玉珠下了车,府里的婆子迎上来,说夫人备了银耳羹在房里等着呢。
她应了一声,慢慢地走进去。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样安安静静的节奏里。
喝药,看书,绣两针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她身子不好,走远路会喘,吹了风要咳,大夫说她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只能好生养着,急不得。
玉珠倒也习惯了,不急不躁的,做什么都慢慢的。
只是她不知道,她这边岁月静好着,有个人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城里转了整整三天。
景阿星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他跟着师兄下山,本是奉师命去给城西的一家镖局送封信。
送信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跑个腿的功夫,用不了半天。
可这三天里,他几乎把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记得那姑娘身上的衣料,虽是素色的,但质地极好,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他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不是普通药铺里随便抓两副药能熬出来的味道,那是常年用着名贵药材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把这些拼在一起,他得出一个结论,她应该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且身子不太好,常年服药。
于是他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打听。
城东的张府,城南的李府,城北的周府……他把能想到的人家都问了个遍,结果要么是小姐年纪对不上,要么是根本没有体弱的小姐,要么是人家直接把他当成了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叫家丁给轰了出来。
师兄赵平川快被他气死了。
“景阿星,你是不是有病?”
赵平川坐在客栈的房间里,一脸的生无可恋,“师父让咱们来送信,信送完了就该回去了,你倒好,赖在这儿不走,天天满大街找什么姑娘。那姑娘姓甚名谁你都不知道,你上哪儿找去?”
景阿星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晃荡在外面,手里转着那柄短刀,神情专注。
“她姓沈。”
赵平川一愣:“什么?”
“走的时候,我瞧见她马车上有个‘沈’字。”景阿星把短刀往腰间一插,从窗台上跳下来,“她姓沈,是这城里的大户。”
赵平川简直无语了:“你就凭一个‘沈’字找了三天?这城里姓沈的大户少说也有四五家,你一家一家找过去,找到了又能怎样?人家认得你是谁?”
景阿星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外走。
“你又上哪儿去?”
“城西还有一家姓沈的没问过。”
赵平川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客栈,背影逆着光,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有点感慨,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没想到认真起来是这个样子,像个愣头青,又像个傻子,可偏偏让人没法真的笑话他。
傍晚的时候,景阿星回来了。
赵平川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结果,还没开口,景阿星先说了:“没找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沮丧,像一只没追到猎物的狼崽子,耷拉着脑袋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好几口。
“行了,”赵平川拍拍他的肩,“明儿一早就回去了,别想了。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哪有你这样看人家一眼就念念不忘的?说出去都丢咱们门派的脸。”
景阿星把茶壶放下,抹了一把嘴,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师兄,你说她身子不好,是不是总在府里养着,不大出门?”
赵平川愣了一下:“大概是吧。”
“所以我才找不到。”景阿星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她不出门,我自然找不着,可她要出门的话,总得去几个地方,看大夫、抓药、上香……”
他越说越兴奋,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身子不好,就一定得看大夫。这城里最好的大夫是谁?我明儿去医馆蹲着,总能等到她。还有,她每月十五都去寺里上香,我要是……”
“行了行了,”赵平川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先把明天的行程定了——明天一早,回山。”
景阿星刚要争辩,赵平川就堵住了他的话:“师父只给了五天的假,今天是第四天了。你要是不回去,师父那边你自己交代去。”
这句话果然管用。
景阿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师父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他不能违逆。
可这不代表他放弃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了行囊准备出城。
景阿星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好像在盼着什么人会忽然从街角冒出来似的。
赵平川懒得说他了,只当没看见。
出城门的时候,景阿星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身上有一个端端正正的“沈”字。
他心跳猛地加速,攥着缰绳的手都出汗了。
马车越来越近,他几乎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马车与他擦身而过。
风吹起车帘的一角,他看见了车厢里的人。
不是她。
那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在低头哄着。
景阿星愣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想什么呢。
哪那么容易就能遇见。
“走了。”赵平川在前面喊他。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儿小跑着追了上去。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
景阿星骑在马上,难得安静了一路。
赵平川还以为他终于想开了,正暗自欣慰,忽然听见他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下个月十五,我还要来。”
赵平川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你说什么?”
景阿星回过头来,少年人的脸上映着天光,眉眼间全是笃定:“她每月十五去寺里上香。下个月十五,我在那儿等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极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泼他冷水。
赵平川看了他半天,到底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吧。”
景阿星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像头顶上的太阳。
他扬起马鞭轻轻一抽,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少年人的身影渐渐融进无边无际的绿色里。
风吹过稻田,吹过官道,吹过城郊那座安静的寺庙。
寺里的老僧人扫着落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自言自语道:“今日十五,昨儿那位体弱的女施主来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