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苏小晚手指停在回车键上。
“周正邦眼里只有能跑卡车的大路。”
陈牧指尖在中控屏的电子地图上点了三下:
“他忘了临江市是沿江老工业基地。三十年前为了防止重工业粉尘污染市中心,市政在地下铺设了三套高压环形喷淋管道,每天清晨五点半,环卫处必须对老城区主干道做全面物理压尘。”
苏小晚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疯狂飞舞:
“权限拿到了!环卫处的调度系统用的是八年前的工控协议,连动态口令都没上!”
“调多少台?”
“四十六台。”
陈牧报出一个精准的数字:
“让第一环卫所的东风重型洒水车全频段上线,出水压力打到最高,编队间隔十五米,沿解放路辅道切入迎宾路。”
苏小晚吹了声口哨,回车键重重敲下:
“明白了,给他们来个高压水龙开道是吧?这招缺德,我喜欢!”
屏幕上原本猩红一片的拥堵监控路网,骤然亮起了一串密集的黄色光点。
那是四十六台满载重达二十吨的中型洒水车。
在市政调度指令的强制覆盖下,早班环卫车辆的定位信标被强行篡改,发动机轰鸣着从各个支路停车场同时驶出。
押运车的重型柴油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苏小晚挂上一挡,离合器抬起,厚重的防弹车体平稳地冲出热电厂地库陡坡,拐入清晨灰蒙蒙的江岸辅道。
外面下着冷雨。
细密的雨丝砸在防弹挡风玻璃上,被特制的高速雨刷切成整齐的白沫。
沈墨坐在车厢后部,车体的轻微颠簸让他浑浊的眼睛转动了几下。
他低头解开怀里防尘袋的拉链。
拉链很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清禾坐在对面,打开固定在折叠桌上的高流明无影台灯,取出两盒印泥和一大叠带有中院红头抬头的自白材料。
她没去打扰老人,只是把一份份材料按照法定的证据链编号整齐铺开。
防尘袋彻底扯开。
里面露出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黑色长袍。
袍料是老式的羊毛混纺,因为在樟脑丸木箱里压了整整十五年,领口和袖口的暗纹有些板结,带着一股浓烈的陈旧中药味和防蛀樟脑味。
胸口正上方,别着一枚纯铜压铸的天平法徽。
徽章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黄铜底色,但两端的天平横梁依然水平笔直。
沈墨颤巍巍地伸出右手。
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掌,在接触到法袍领口的瞬间,剧烈的神经性震颤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片刻。
他解开自己身上夹克的拉链,脱下外套扔在地上。
车厢里开着暖风,但老人身上只有一件泛黄的白背心,锁骨深陷,胸膛干瘪得像是一张蒙在排骨上的薄羊皮纸。
他把两只干枯的臂膀慢慢伸进宽大的黑色袖管。
法袍穿上身,空荡荡地挂在老人的肩膀上。
但他伸手一颗一颗扣上胸前的扣子,每扣上一颗,干瘪的胸膛就挺直半分。
当最后一颗领扣严丝合缝地扣紧时,沈墨从轮椅扶手旁摸出那枚天平法徽,低头吹灭了徽章表面积存的一点浮灰,小心翼翼地别在了左胸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老人抬起手,粗糙满是老茧的手指在法徽凸起的横梁上慢慢抚过。
指尖感受着冰冷金属的质感,眼眶里积蓄了半辈子的浊泪终于顺着脸颊的深沟滑落下来,砸在黑色的法袍前襟,洇出一小团深暗的圆斑。
“十五年了。”
沈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暗街景,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终于敢穿上它见人了。”
前排副驾驶位上,陈牧收回看向后视镜的视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沈老先生。”
陈牧咬碎嘴里的硬糖,语气淡然:
“法袍穿得挺板正,但别忘了把两百万银行本票的收款人背书签好。”
“我是劫匪,不负责免费伸张正义。”
沈墨抹了把眼角,苍老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纹:
“签,上法庭前,老头子哪怕用嘴叼着笔,也给你签得明明白白。”
车速在这一刻陡然拔高。
前方拐角处,迎宾路老街的晨雾深处,一阵刺耳的高压水泵嘶吼声撕破了清晨的死寂。
十余台并排推进的重型洒水车拉响了刺耳的警笛,高压水龙如同一柄柄灰白色的钢铁长矛,横扫过整条狭窄的街道。
那些故意横在路中央的盛安厢式货车,在二十吨水柱的重压冲击下,车窗玻璃接连崩碎,被硬生生冲开了一条直通中院的开阔车道。
押运车带着风雨,呼啸着扎进了这道被水浪犁开的缺口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