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喇叭里的电流声刺啦响着,周正邦那口带痰的喘息顺着扬声孔往外冒。
陈牧站在原地,右手从风衣内衬摸出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反手在自己左臂五公分长的豁口上压了一下。
褐色的药水渗进肉里,激得皮肉抽动两下。
他按灭了对讲机的电源键。
地下二号防空洞的深处,那扇被角钢死死顶住的防爆门后面,传来了气动阀门泄压的嘶鸣。
林清禾先推门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套剪裁合身的黑色正装,领口系得齐整,手里提着一只加厚防爆手提箱,脚步轻而稳,完全看不出刚动过开颅大手术。
“外面三十米全是生石灰和水化热的碱雾。”
林清禾站定在距离陈牧两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左臂扎紧的止血带上,语速平缓:
“门轴冷焊得很彻底。按照我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这处隐蔽工事产权归属早年三线重工留守处,你强行焊死承重地轨造成的固定资产损毁,折旧后大约两千四百块,我已经计入本次危机公关的杂费损耗表。”
“找盛安报销。”
陈牧咬着绷带一端,单手绕臂三圈打了个死结:
“另外,黑曼巴身上搜出的违禁品折价为零,不计入缴获。两百万是劳务净收益,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门廊后头,轮椅胶轮碾过碎水泥块的声音闷闷作响。
沈墨自己转着轮椅扶手慢慢挪出来。
老人脸色发灰,左手大拇指受帕金森影响不住地轻叩膝盖,但那身洗得发灰的旧棉布夹克已经被换下。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防尘袋罩着的黑色物件,像是抱着刚满月的孙子。
“陈先生。”
沈墨抬头看着陈牧,眼角满是干涸的眼眵:
“外面的水泥真灌进来了?”
“八十方,刚打满副井。”
陈牧低头把风衣下摆扯平,掩住腰后挂着的破拆工具:
“盛安的动作比市局专案组快二十分钟。他们很懂刑侦流程,只要把我们埋在这下面,哪怕专案组拿到搜查令挖出来,尸检报告也只会写受困窒息死亡,周正邦甚至能拿出一张工矿坍塌的安全事故自查单。”
沈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裹,干瘪的嘴角动了动:
“那我们走哪条路?”
“应急排洪渠直通老热电厂地下车库。”
陈牧弯腰拎起凯夫拉手提箱,侧身让出通道:
“苏小晚已经把车停在闸口了。”
地下管廊渗水严重,陈牧推着轮椅,林清禾拎着箱子跟在右侧半步。
三人穿过一段不足一米二高的生铁检修管,拐进老热电厂的水泥地库时,头顶的通风扇正发出枯燥单调的嗡鸣。
一台通体喷涂着哑光深灰防刮涂层的厢式运钞车停在洗车槽边。
车体表面没有任何银行或者安保公司的标志,四个轮毂换成了加厚的锻造防爆轮圈,实心防扎胎鼓起沉重的弧度。
驾驶室车窗滑下一道缝,吐出一团粉红色的泡泡糖。
“牧哥,你再晚出来五分钟,我就得启动底盘下的遥控烟雾弹了。”
苏小晚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两只手在方向盘架着的便携工控机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盛安在市中院附近下了血本。临江市早高峰六点半才开始,但从十分钟前起,通往中院的三条必经主干道,全被莫名其妙的故障车辆堵死了。”
陈牧拉开车厢侧门,单手将沈墨连人带轮椅稳稳提进车厢卡槽:
“具体路况。”
“建设大道和解放路交口,两台拉花岗岩的重型渣土车发生并排侧翻,碎石把六车道全盖住了,交警支队正在调大型吊车。”
苏小晚头也不回地扯过挂在脖子上的耳麦:
“滨江高架桥北向南下匝道,盛安旗下的冷链物流车追尾了一台油罐车,现场拉了五百米警戒线,消防队正在喷泡沫防爆。”
“最后一条是老城区迎宾路。”
林清禾坐进车厢操作台前,熟练地拉出四点式安全带扣死:
“迎宾路单向双车道,旁边全是违章搭建的早市摊位。只要一辆货车横在路口,整条街的通行能力当场归零。”
“周董这是直接给整个市区的交通动了截瘫手术啊。”
苏小晚嘴里的泡泡糖啪的一声吹破,舌尖一卷咽了回去:
“中院正门八点整准时升旗开门,九点整是周正邦新药上市的全球直播答辩会。只要沈老头八点前到不了中院立案庭,进不了那间具有独立司法保全权限的内厅,周正邦那边就能启动缺席裁决,把所有试验数据永久打包送去境外信托。”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
沈墨坐在特制轮椅固定架上,双手死死按着膝盖上的包裹。
他明白外面那些铁疙瘩代表着什么。
资本在临江市盘踞了三十年,早把城市的骨架摸得清清楚楚,堵死三条路,等于把公理直接闷死在半道上。
“他算漏了一件事。”
陈牧坐上副驾驶位,拉上滑门,伸手在车载中控台上方按下三个物理拨钮。
咔嗒。
押运车底盘传来一阵轻微的高压充气声,空气悬挂被调至最高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