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钟壳里的铜摆锤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来回晃动。
铛。
铛。
机械齿轮咬合的闷响在书房里一下接一下回荡,声音沉重得让人胸口发堵。
沈墨坐在那张掉了清漆的榆木写字台前,后背贴着硬木椅背。
他身上套着一件穿了十几年的灰呢子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衣服底下用黄色封箱胶带死死缠了三圈。
宽胶带勒紧了干瘪凹陷的肋骨,硬质案卷的尖角隔着单薄毛衣顶着皮肉,带来一阵接一阵清晰的钝痛。
这种痛楚让他昏沉的脑子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老人枯瘦的右手按在写字台边缘,掌心里全是冷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交错。
在他手边,放着那柄敲了三十年的硬木法槌。
手柄处的红漆早就磨光了,露出一圈暗黄色的生铜底圈。
沈墨抬起头,浑浊发灰的眼珠死死盯着紧闭的铸铁防盗门。
门轴下方透进一道从走廊射来的微光,空气里的浮尘在光线里上下打旋。
还有最后十秒。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着那个数字。
两百万。
整整两百万元整的见票即付银行本票,就压在写字台正中央的宣纸右下角。
那是他上个月卖掉老家祖屋、退了全部退休金和住房公积金,一笔一笔凑出来的全部家底。
也是他给自己买下的最后一道公审判决。
宣纸上,兼毫大楷写就的六个黑字墨迹未干:公生明,廉生威。
沈墨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短促。
头皮深处传来阵阵细密的跳痛,那是颅内血管承受高压的危险征兆。
他很清楚自己的毛病,阿尔茨海默病正在蚕食他为数不多的清醒记忆,脑底的微动脉血管瘤随时可能在情绪激动下崩开。
只要脑血管一炸,十五年前的真相就会跟着他这把老骨头一起烂进棺材里。
他必须等。
等着那个在整座城市的灰色地带里游荡、开价两百万绝不讲价的疯子。
当——
老式落地钟顶部的铜锤狠狠砸响了报时簧片,午夜十二点的沉闷撞击声在房间里荡开。
钟摆晃到最右侧的瞬间,内部的发条卡簧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切断音。
摆锤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停摆了。
屋里只剩下老人粗重发颤的喘息声。
门外没有传来暴力的踹门声,也没有撬棍撕扯铁皮的刺耳噪音。
甚至连老旧铸铁门轴缺乏机油的吱呀声都没出现。
门锁内部,三道互相锁死的叶片弹子在短短两秒钟内,顺着某种奇异的机械阻尼轻巧回位。
咔哒。
门缝悄无声息地向内错开了一道半指宽的间隙。
门外的走廊里没有光,一片死寂。
沈墨撑着桌沿想要站起身,双膝却因为长久僵坐而一阵发软。
就在他发力的当口,门缝下方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道黑影贴地滑了进来。
刷。
那是一张边缘烫金、通体漆黑的硬质磨砂卡片。
卡片在光滑的地面上滑行得极稳,笔直穿过三米长的门厅走廊,不偏不倚,精准停在了老法官脚下三寸的地方。
沈墨低头看去。
台灯压得很低的绿色光晕里,黑色卡片泛着冷硬的光泽。
卡片正中央,用银色特种油墨工整书写着一行刚劲的小楷:
两百万,准时提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