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整。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地下一百二十米处的特藏档案封存库。
空气里充斥着老旧档案袋特有的酸性纸浆味,伴随着刺鼻的硫磺防虫药粉气味,闷得让人喉管发紧。
几盏白炽防爆灯挂在生锈的工字钢梁上,把一排排高达五米的密集架拉扯出长条形的灰暗阴影。
两台小型电动叉车正亮着黄色防撞灯,液压油缸伸缩时发出吱呀的尖鸣。
工人们面无表情地将一箱箱贴着红色注销签的牛皮纸箱搬到木质托盘上,打包带绷得笔直。
陆修平站在档案库的水泥台阶上,身上的深灰色硬夹克领口敞开着。
他两颊的胡茬泛着青黑,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钉在最深处的七号架位上。
他嚼着一片高浓度薄荷糖,辛辣的气味从鼻腔直冲脑门,刺激得神经微微抽搐。
专案组成员赵明远从通道那头跑过来,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陆队,卡死了。”
赵明远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把手里的调卷公函递过来,上面只盖了市局的红章,中院审查栏里一片空白:
“分管综合办的魏副院长亲自批的字,说这批破产涉案企业的原始底册属于‘绝密历史封存档案’,涉密期满直接送临江热电厂特种焚烧炉物理销毁。车队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十点半准时封车开走。”
陆修平没有接那张纸,他的手指搭在公文包的拉链上,迈步朝前走去。
“魏副院长是周正邦当年在省政法干部进修班的同班同学。”
陆修平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昨晚老干部家属区十二号楼失火未遂,今早中院就要销毁十五年前的案卷,时间掐得比火车站的大钟还要准。”
档案库深处的铁栅栏门前,一名穿着藏蓝色西裤的库管主任正靠在办公桌旁核对出库清单。
看到陆修平带着两名带枪刑警径直穿过叉车通道走过来,库管主任手中的派克钢笔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挤出一副职业性的笑脸,拉开抽屉掏出一盒软中华:
“哎呀,陆支队长,大案要案当前,怎么有空屈尊跑我们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吸尘土?”
陆修平抬手挡开了烟盒,硬质夹克的下摆微微向后一别,露出腰间配枪的硬质皮套。
“十五年前,省医药生物技术研究所起诉盛安制药侵犯知识产权案,以及徐天成涉嫌非法窃取商业秘密的原始案卷在哪?”
陆修平往前跨了半步,身形像一堵生铁墙,直接挡住了库管主任的视线。
库管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旁边叉车托盘上的三个大号阻燃纸箱:
“陆队,真不是我不配合公检法协同办案。按照最高院对于改制企业档案管理的补充规定,这批卷宗保存期满十五年,且涉案当事人无近亲属提出再审异议,院党组会议一致通过予以销毁。批件在桌上,公章是热乎的,您要是拦着,那是违背审判独立原则,违反行政程序法。”
两名叉车工人低着头,伸手去扳动升降机的手柄。
电动机发出高亢的电流声,液压杆缓缓顶起托盘。
咔嚓!
陆修平反手一把扣在叉车主控台的紧急断电阀上,掌心发力,粗暴地将红色的塑料阀门拧死!
升降机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托盘重重砸回地面,水泥地上震起一片灰白色的纸灰。
“陆修平!你疯了?!”
库管主任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脸色瞬间煞白,手指戳在半空:
“这里是省高院管辖的直属档案库!你一个市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有什么权力强行截停司法档案的出库流程?我要立刻给魏院长打电话,我要控告你严重滥用职权!”
陆修平没有退后半步。
他伸手探进夹克内侧口袋,抽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公函,展开,重重拍在最上方纸箱的封皮上。
红色的省监察委抬头在防爆灯下格外刺眼。
“省纪委、省监察委驻省公安厅纪检监察组联合办案协助函。”
陆修平俯视着库管主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海州药业涉案洗钱案已启动专案倒查程序,十五年前涉及盛安医药的所有原始卷宗,全部列入重点物证扣押清单。谁敢动这箱卷宗,一律按涉嫌包庇毁灭证据罪当场扣押!我倒要看看,十五年前是谁把这桩人命案压下去的!”
库管主任看着那枚鲜红的纪委公章,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向后撞在铁架上,震得铁栏杆哗啦作响。
那两个叉车工人立刻缩回了手,退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昏暗的库房内,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蜂鸣。
陆修平转过身,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直接插进厚硬纸箱的接缝处,猛力一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