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分。
临江市公安局,三楼第一会议室。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靠墙的几盏筒灯散发着白惨惨的冷光。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破风专案组的核心刑警,空气里浓烈得化不开的二手烟味混合着冷掉的浓茶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修平坐在主位左侧,胡茬已经冒出了青黑的一片,眼眶深陷。
他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审讯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圈满了红色的批注。
会议桌正中央,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身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消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省厅纪检督导组的镀金徽章,神情冷漠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省厅督导专员,赵建国。
“陆副支队长,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赵建国端起面前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林正海涉案金额巨大,且涉及多项跨国跨境非法金融交易。省厅党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对此案实行提级管辖。明早八点前,专案组必须把林正海的所有审讯口供、财务审计底册、以及看守所的全部监控光盘,完整移交给省厅特警押运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坐在陆修平身边的专案组副组长小张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陆修平抬手拦住了。
“赵专员。”
陆修平没有看那份红头批复文件,而是将手里的审讯笔录往前推了五公分:
“林正海今天下午在看守所里招供了部分核心线索。他在盛安集团管了十五年的账,海州药业当年的非法人体药试资金,全部是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洗白回流的。只要再给我四十八小时,我有把握拿到周正邦直接签署的资金审批流水!”
“四十八小时?”
赵建国放下保温杯,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硬响:
“陆修平同志,你是一名有着十五年警龄的老刑警了,难道不懂什么叫办案纪律?提级管辖是省厅党委的集体决议,不是你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
赵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直接拍在桌面上:
“根据省厅督察组掌握的线索,破风专案组在侦办‘水泥厂绑架案’期间,多次出现办案程序瑕疵,甚至存在与犯罪嫌疑人产生非正规接触的嫌疑!从现在开始,暂停你对林正海案件的直接指挥权,所有涉及盛安药业的未归档卷宗,立刻封存上交!”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几个年轻刑警的手紧紧扣在裤缝上,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业务交接。
这是在盛安上市前夕,有人动用省厅的权力,要把专案组辛辛苦苦挖出来的所有证据链强行连根拔起!
“程序瑕疵?”
陆修平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干涩,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冰凉的桌面上,脊背挺得像一根立在风暴里的标枪:
“赵专员,十五年前海州药业死了十五个受试者,当年的案卷在省厅档案库里‘意外失火’化成了灰;五年前盛安的财务副总车祸坠崖,行车记录仪和刹车检测报告至今没有归档;今天下午,盛安的法务总监刚去见过林正海,晚上省厅的提级管辖批复就送到了市局!”
陆修平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震得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你们口口声声讲程序!可每一次只要查到周正邦头上,程序就会变成他的防弹衣!如果程序是用来给权贵当防火墙的,那我们身上穿的这身警服,到底算什么东西?!”
“放肆!”
赵建国脸色铁青,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水四溅:
“陆修平!注意你的身份!你这是在公然质疑省厅党委的决定!信不信我现在就让警务督察把你停职反省!”
“不用麻烦督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