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行至汀兰水榭外,谢怀瑾挥退了随从,只留高玉候在廊下,自己则负手缓步走了进去。
水榭里静悄悄的,只闻见晚风拂过湖面的轻响,混着廊下挂着的铜铃偶尔发出一声脆响。
绕过临水的雕花木栏,便见姜时愿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捻着书页,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月光里,像是在发呆。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侧脸轮廓愈发柔和。
没有了往日的张牙舞爪,也没有了刻意的挑衅,安静得像幅被月光浸过的画。
谢怀瑾的脚步顿了顿,心头那点因猜测而起的躁意,竟莫名地平缓了些。
许是脚步声惊动了她,姜时愿转过头来,看见他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合上书,缓缓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倒像是在对待一个寻常的访客。
谢怀瑾走进屋,目光扫过案上温着的茶,袅袅的热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在看书?”他开口,声音比在宣政殿时缓和了些。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姜时愿垂着眸子并不看他,“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谢怀瑾说的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她手边的书卷上,封面上是《南华经》的字样,“倒是难得见你读这些。”
她偏爱写杂记,也被上官皇后逼着读了几年女则女训,后来爱看些无聊的话本子,像这样捧着道家典籍安坐,倒真是少见。
姜时愿轻声道:“读些清静的文字,省得胡思乱想。”
空气里弥漫着茶水的热气与若有似无的花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谢怀瑾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墨色的湖面,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银辉。
他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窗棂,木框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姜时愿依旧垂着眼,指尖捻着衣角,那点布料被她揉得发皱。
她其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丝,轻轻缠在她身上,却又不像往日那般带着压迫感,反而多了些说不清的滞涩。
“那本书……”谢怀瑾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看得懂?”
姜时愿抬了抬眼,瞥了眼案上的《南华经》,语气平淡:“随便翻翻,看懂几分算几分。”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一阵沉默袭来,比刚才更甚。
姜时愿甚至觉得,连廊外的风声都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诡异的平静。
她其实有些不自在。
习惯了针锋相对时的剑拔弩张,习惯了他眼底的愠怒或是她刻意的挑衅,此刻这般相顾无言,倒让她心里发慌,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谢怀瑾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发髻松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陛下奏折都批完了?”姜时愿问道。
“怎么?迫不及待想撵朕走?”
被猜透心思,姜时愿倒是没觉得尴尬,反而抬了抬下巴,眼底漾开点促狭的笑意:“陛下日理万机,总在我这水榭耗着,耽误了国家大事,我可担待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