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苑外的杜若蘅芜冒了新叶,冷香比二月里淡了些,掺进一点青草的鲜气。
莺儿迎出来,低声笑道:“三爷可来了。姑娘从昨儿起就念叨,那几张单子翻了七八遍。”
屋里土定瓶供着新折的丁香。宝钗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摞纸,有单子有图,最底下一张画着弯弯曲曲的水道。
“三爷坐。”她推过一盏茶,“今日不兜圈子。我要跟三爷谈一笔大的。”
“多大?”
“押上两家身家。”宝钗把最上头那张单子推过来,“三爷先看这个。”
贾琮接过。单子上开的是宫里香药一年的用项:安神香、合香、佩香、香药饼子,各宫各处的数目列得清清楚楚,底下一行合计,把他看得指尖一顿。
“这是……”
“宫里香药贡用,如今三家轮着办,谁家都办不利索。”宝钗道,“娘娘用着咱们的安神香好,’用着好’三个字,满宫里传。我托哥哥走宫里采办的路子问了:若能一家承办全年,省去三家扯皮,宫里愿意。这个盘子,薛家的官船官栈接得住货,可接不住名头;容生堂记有贡用名头、有方子,可接不住这么大的货。”
“所以两家合起来接。”
“合起来接。”宝钗点头,又抽出底下那张水道图,“还有一层。承办贡用,货要从南边来。川广的药材,苏杭的香料,如今走官船,货是货、脚是脚。我想索性把这趟水路做成买卖:官船南来,捎带的舱位年年空着一半。立一个南药北运的药行,官船捎货,到京分卖各府。南边的价、北边的卖,一进一出,利比铺子厚十倍。”
贾琮把两张纸并在一处,看了半晌,没说话。
大,是真大。宫里全年承办打底,南药北运的长流水在后头跟着。这两个盘子架起来,容生堂记就从后门街两间门脸,变成跨着官商两路的字号。薛家押皇商路子和本钱,他押方子、招牌、贡用名头,确实是两家身家。
“怎么,三爷嫌大?”
“嫌绑得太紧。”贾琮放下单子,“宝姐姐,我问你一句:这个盘子架起来,根子在哪儿?”
宝钗一怔:“根子?”
“根子全在宫里。”贾琮指着单子,“承办全年,是娘娘一句话;官船捎货,是宫里采办的路子;贡用名头,是娘娘赏的。三样桩子,全打在同一根缆上。这根缆今日是金缆,明日呢?”
屋里静下来。土定瓶里的丁香一阵一阵地香,混着墨气。
“我在铺子里立过规矩,柜上一律不许提’贡用’二字。”贾琮道,“招牌是宫里的招牌,锁链也是宫里的锁链。娘娘的恩宠,我信;可信归信,账归账。两家的身家,不能全押在人家一句话上。这句话今日管用,我感激;他日不管用了,全压在上头的身家,找谁要去?”
宝钗看着他,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三爷这话,我哥哥听了,要骂晦气。”
“宝姑娘呢?”
“我听进去了。”她垂眼把水道图抽出来,铺在案上,“那依三爷,这买卖做不做?”
“做。”贾琮答得干脆,“买卖要做,架子要换。”
他伸出手指,点在水道图中间:“药行照立,水路照走,可分卖的盘子不全开在京里。京里两间铺子够了,往南走。苏州、扬州、杭州,外埠开分号。南边的药在南边先落一层脚;北边的贡用是进益,南边的分号是根基。京里这根缆要紧,外埠的桩子也要打。缆断了,桩子还在,船翻不了。”
宝钗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苏州……”她念了一遍,指尖顺着图上的水道往下滑,停在运河入江的那一处,“苏州好。阊门内外,药行扎堆,市口最旺。薛家在苏州还有旧栈房两间,空着也是空着。南边的货从苏州起,北边的货在苏州落。头一站开在苏州,进可攻,退可守。”
“不止。”贾琮道,“苏州离京城一千多里。离得远的买卖,才是自己的买卖。京城里今天一个闲话、明天一个查账,咱们的铺子都悬着;外埠的分号,风浪打过去,要好几天。”
“好。”宝钗提笔,在图上苏州二字旁画了个圈,笔锋又稳又快,“三爷看得比我远。我只看见这一票有多大,三爷看见的是这一票翻了船怎么办。”
“干我这行的,先看最坏。”
“最坏看过了,就做最好的。”宝钗搁笔,“章程我拟:承办宫里全年香药,容生堂记出名头方子,薛家出官船官栈本钱,利照旧对半;南药北运药行单独立账,头一站苏州,栈房现成的,伙计从南边柜上抽。苏州的船,下个月就开。”
“丑话照旧说在前头。”贾琮道,“方子在我手里,规矩也在我手里。宫里承办,货色成色我说了算,谁来打招呼都不好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