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青儿扫院子,扫到墙根停了帚:楝树打了细苞,风一过,满院一股清苦的香。
贾琮在廊下验那只青瓷小瓮。
瓮是初三就洗净的,晾了三日,他仍不放心,今早又拿滚水烫过一遍,倒扣在竹架上沥着。妙玉立过的规矩,他一条没敢忘:不许第二人沾手,三日内用尽,瓮洗净,亲自送还。
水用了,丸成了,林姑娘的脉也一日稳过一日。原说三日里头亲自送还,叫铺子里几番风雨一搁,竟搁到了三月。瓮,该还了。
辰初,院门上叩了两声。青儿开门,进来个十来岁的小尼姑,灰布僧衣浆洗得发白,合掌一礼:“琮三爷,庵主有请。”
双手呈上一张帖子。素白笺,一行小楷:雪水之瓮,当以茶偿。辰正,庵中候。
字瘦,笔笔干净,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青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讨水的倒成了请茶的,这位师父的账,算得真别致。”
“这不是账。”贾琮把帖子收进袖里,“是回礼。她送一瓮水,我送一篇帖子,如今她还一盏茶。来往两讫,谁也不欠谁。”
“那您还带瓮做什么?”
“瓮是借的,借了就得还。”贾琮取细布把瓮裹好,“人情可以两讫,东西不能含糊。”
栊翠庵在大观园东北角。一路过去,梅林早过了花期,枝叶却正精神,新绿层层叠叠,把庵门掩得只剩一角。山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不见。
贾琮到得早,辰正还差一刻。方才那个小尼姑候在门内,接过布裹的瓮时,先抬眼看了看他的手。
“三爷一路都自己捧着?”
“自己捧着。”
小尼姑点点头,引他进去。瓮先供在佛前一侧的净案上,不忙着往后头送。
庵堂里檀香与茶烟搅在一处,日头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青砖上,一格一格的亮。禅房门口垂着半幅竹帘,帘后有人,只看得见一角月白僧袖,和一双正在烫盏的手。
“坐。”帘后的声音清清淡淡,比二月里隔帘那一回近了些,仍旧隔着一层。
贾琮在下首坐了。小尼姑捧上茶来,天青釉的小盏,薄得透光。
“先说规矩。”帘后道,“今日三盏茶,三种水,三只盏。你喝你的,我问我的。答不上来的,喝完就走,往后不必再来。”
贾琮心里一笑。这是摆考场来了。
第一盏上来。盏是成化窑的五彩小盖钟,五彩色褪得温润,一看就是养了许多年的旧物。
“水呢?”
贾琮揭开盖,先闻,再啜一口。水一入口,舌尖先觉出一丝活泛的甘,咽下去,喉头回上来一点清凉。
“旧年蠲的雨水。”他说,“存得好,火气褪尽了,剩下一股活气。”
帘后静了一息。
“盏呢?”
“成窑五彩,旧物。”贾琮放下盖钟,“盏是好盏。我不认得款,认得的只有水。”
“认得款做什么。”帘后淡淡道,“认得水,就够了。”
第二盏换了只素面白瓷盏,素得一丝花纹也无。
贾琮照旧先闻后啜。水一进嘴他就尝出来了:这股清和里裹着一缕极淡的冷香,幽幽的,在舌根上打了个转。
“梅花雪水。”他放下盏,“跟送我的那一瓮,同一瓮里出来的。”
“鬼脸青花瓮,埋了五年。”帘后道,“埋它的时候,这园子的地还没翻过。你拿它入了药。”
“入了药。香附、合欢皮、玫瑰、茯神,雪水浸煎滤三遍,收膏和蜜。”贾琮道,“病人吃着好,脉一日稳过一日。这一瓮水,没糟蹋。”
帘后没接话。小尼姑捧着第三盏上来,这一回是只更大的旧窑碗,釉色青灰,碗口还有一处旧磕。
“这是什么盏?”
“认不得。”贾琮双手接过,也不讲究,就着碗口喝了一大口,又一大口,三口见了底。
禅房里霎时静了。
小尼姑瞪圆了眼。竹帘后那一角月白僧袖停住了,连烫盏的水声都歇了。
“这是……”帘后的声音头一回起了波澜,“南宋的旧窑,多少人求一观都求不到。你就这么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