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书房里一股旧书纸味混着墨气。贾政正临帖,见他进来,把笔搁在笔山上。
“贡用的事,我听说了。”贾政脸上难得见了点笑意,“一间后门街的小铺,做出贡用的名头。祖宗面上,也有光。”
“托二叔平日的教诲。”
“教诲谈不上。”贾政摆摆手,笑意随即收了,声音沉下来,“我只问你一句——名头越大,盯着的人越多。宫里赏下来的是体面,也是考较。往后出的货,一两一钱成色都错不得;往后你这个人,半步踏错,都有人参你。”
“儿子明白。柜上立了死规矩,贡用的名头不许提,成色照老例,一天一验。”
“嗯。”贾政重新拿起笔,临落笔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越得意,越要稳。外头的事,多留个心。”
贾琮垂手应了,退出来。廊下晚风一吹,满院花影摇,他把”多留个心”四个字在心里压了个实。二叔这样的人,肯把话说得这样直,是拿他当自家子侄看了。可这话里还有一层:外头已经有些动静,连工部衙门里都听见了风声。
回到小院,青儿点灯研墨。窗纸上映着老槐的影子,新叶才指头大,密密的一层。
贾琮坐在灯下,把今日这桩喜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进宫,就是绑上娘娘的船;绑上娘娘的船,就是绑上贾府的船。这条船的底细他清楚,三年之后要沉。可眼下不上船,连攒本钱的资格都没有。上了船,好歹能攥住几样自己的东西:铺子、方子、功名,还有园子里那几个人的病与命。
娘娘在宫里是什么处境,他比旁人看得真。用度紧,指望娘家,一年四回的打秋风一回比一回重。这样的人赏下”贡用”两个字,一半是谢他治好了她的觉,一半也是把容生堂记收进她的羽翼底下,用的时候顺手。恩是真恩,绑也是真绑。
船要沉,先学凫水。这道理他说给自己听,说完了,心里那点烫也就压下去了。
窗外有虫声,一两声,是仲春夜里刚醒的虫,叫得生涩。
他提笔把”贡用”两个字写在纸上,看了看,又提笔圈住,旁边添四个小字:利器,慎之。
正要歇下,常老头儿家的小子气喘吁吁跑来,隔着院门传话:白日铺子里来了个生脸,不穿官眷府上的号衣,也不下定,只在人堆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临走问了一句:“贡用的东西,经的是谁的手,担的是谁的责?”
青儿听得糊涂:“三爷,这话什么意思?货是咱们的,责自然也是咱们的。”
贾琮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收进袖里。
这话问的不是货。太医院里那位王供奉,自从在老太太正房被他当堂驳了温补的路数、提箱退场,许久没有声响。当日门口回头那一眼,贾琮到如今还记得。如今”贡用”的名头一挂,这话就从太医院的门缝里递出来了。经谁的手,担谁的责——问的是:往后宫里用出一星半点的差错,该拿谁问罪。
金字招牌才挂上去一天,就有人掂量着怎么把它变成枷锁。
“睡罢。”他吹了灯,“明日铺子照常。往后谁再问这一句,叫常伯只管答:货是柜上的货,责是铺子里的责,与旁人无干。”
灯暗了。贾琮在黑暗里坐着没动,听院里虫声断断续续。
招牌挂上了宫墙,就有人掂量着怎么摘它。他心里那本账添了新的一行:王太医,太医院。这一笔,先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