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点头。放贷的当家人把嫁妆本押进他的铺子,这桩事从年下谈到二月二,今日才算落了白纸黑字。一成股递出去,拴住的是琏二嫂子这个人;往后铺子的船往哪儿走,她比谁都上心。
日头偏西,号排到一百开外,定钱簿写满三页。常老头儿数银子数得手抖,连说在绸缎铺守了三十年柜,没见过这样的起市。
贾琮把柜上的事交代给常老头儿,套车回府。
进仪门,天色擦黑。东跨院穿堂里踱出个人影,背着手,拦在路当中。
贾赦。
“爹。”贾琮停步。
“分号开得排场。”贾赦的声音听不出冷热,“我听说,定钱排出去一百多号?”
“起市三天热,过后就平了。”
“热也好,平也好。”贾赦往前凑了半步,“铺子的底子,是长房拨给你的。如今开分号,该挂长房的名。挂了我的名,外头官面上的人才不敢寻你的事。”
来了。贾琮心里透亮,面上不显:“爹说的是。只是容生堂记的章程,年前二叔定过:铺子划在儿子名下,年下总账直报书房,不过公中,也不挂各房的名。爹若要挂名,得先请二叔改章程。”
贾赦的脸沉下来:“你二叔定的,我就改不得?”
“爹改得。”贾琮躬身,“只是章程是书房里当着我的面立的,儿子一个人应不了这个。爹若发了话,二叔点了头,儿子明儿就换幌子。”
这话说得又软又圆,贾赦半天寻不出缝。挂长房的名,说到底是要把分号的账从书房手里扒拉出来;可这章程正是贾政亲手立的,他要动,先得去跟那位方正的兄弟掰扯。
“一个个,翅膀都硬了。”贾赦甩袖,背着手往东跨院去了。廊下的画眉叫了两声,被他一脚踹得笼子乱晃。
贾琮立在原地,看那背影没入穿堂的暗处。挂名的事不会就这么完。东跨院今日尝到的是一百多号定钱的甜头,惦记的是往后每个月的进项。
回到小院,青儿掌灯,一边布饭一边学舌:“晌午东跨院出了点响动。大太太屋里使唤的婆子跟人说,大太太听了分号开张的数目,又听说琏二奶奶入了股,一盏茶没端住,摔了。茶盏砸在砖地上,蹦出老远。”
“她还说了什么?”
“念叨了一句。”青儿缩缩脖子,“说庶出的娃儿,铺子倒开成两间了,老天爷不长眼。”
贾琮夹菜的手没停。摔一个茶盏不算事,算事的是摔茶盏的那个人,往后见了他还得笑着唤一声”琮哥儿”。东跨院这口气咽不下,也发不出,迟早要从别处寻个缝。
“往后东跨院的动静,留心听。”他撂下筷,“只听着,别搭话。”
二更天,外头有人叩门。是贾政书房里当差的小厮,立在阶下传话:“老爷说,族学帮办的事,开了年就办。三爷明儿辰正,去族学见王先生。”
贾琮应下,送小厮出门。
院里月色薄薄一层,老槐的枝子刚爆出芽眼。他立在阶下盘算:铺子两间,柜上有人;官眷的路子,二嫂子经手;宫里的单子,按着日子送。如今又添族学一张桌子要坐,往后白日作文,夜里配药,一天得掰成两天用。
桌上的灯芯结了粒小火星,明明灭灭。贾琮把契书收进匣中,吹了灯。
明日辰正,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