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荣国府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直烧到半夜还不肯歇。元宵正日子。
内库拨下的灯烛烟火,把荣庆堂前后照得白昼一般。廊下挂着娘娘赐的琉璃宫灯,一盏一盏垂着五色灯穗;院当中搭起灯山,千百盏小灯扎成鳌山模样,烛火连成一片,映得人脸都是暖的。空气里浮着爆竹的火药气、汤圆的甜香,还有新漆灯架被烛火烤出的桐油味。
贾母坐了正中最暖的位置,一家子女眷小辈环侍两侧。贾政陪在老太太左手边,贾赦邢夫人陪坐,宝玉挨着贾母,黛玉、宝钗、湘云、三春依次坐了。贾琮的位子排在男丁末席,离灯山最近,也离老太太最远。
他不介意。这个位置看得清全场。
先放了一轮烟火。火线窜上半空,炸开满天星雨,满园子喝彩。湘云拍着巴掌跳起来:“爱哥哥快看,那一朵是紫的!”宝玉仰着头,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
烟火放罢,行灯谜。黛玉出的谜挂在西廊头一盏灯下,绢条上一行小楷:“清明时节雨纷纷,打一物。”众人猜了半日,宝玉猜是伞,探春猜是酒旗,都不中。黛玉摇着头,笑而不语。
湘云急得直跺脚:“林姐姐你就说了罢,我猜得头都疼了!”
“谜底是泪。”黛玉声音不高,“路上行人欲断魂。断魂人脸上挂的,不是泪是什么?”
满廊静了一瞬,随即叫好声一片。贾母笑着招手叫她到跟前,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儿,连出谜都出得这样巧。”宝钗在旁微笑不语,只把手里那盏灯替黛玉挑亮了一寸。
行完谜,丫鬟们抬上汤圆。黑芝麻馅的,桂花糖馅的,一碗六只,浮在滚汤里雪白滚圆。贾母先吃了两只,连说甜,叫给姑娘们再添。湘云一碗下肚还要,被李纨笑着按住:“仔细积食。”满桌子都笑了。
贾琮在灯山这头听着,远远看了一眼西廊。黛玉立在灯下,月白掐金线的斗篷映着烛光,眉眼间那点蹙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金玉的风声还在园里刮,可今夜她肯出来、肯出谜、肯笑,这病就算好着。
家宴摆在贾母上房的大花厅里。周嬷嬷奉旨与宴,贾母让她坐了侧首客位,亲手奉了她一盏茶。
席至半酣,汤圆撤下去,周嬷嬷放下牙箸,起身向贾母福了一福:“老太太,老奴还有娘娘的差事在身上,不敢贪杯。”
满桌安静下来。
“娘娘叫老奴给老太太问安。”周嬷嬷道,“娘娘说,老太太的身子是她最大的挂念,家里平平安安,她在宫里才睡得着。”
贾母眼眶一热,连声道好,叫鸳鸯取纸笔记话。
周嬷嬷转过身,目光越过半个花厅,落到男丁末席:“琮哥儿。”
贾琮起身离席,走到当中,垂手站定:“嬷嬷。”
“娘娘叫老奴问你。”周嬷嬷说得平缓,“娘娘近来睡不安稳,太医的安神方子用了几料,总不见大效。娘娘说,府上琮哥儿通医道,治得好沉疴,叫老奴当面问一问,这睡不着觉的毛病,外头可有什么好方子?”
一桌子人的呼吸都放轻了。贾政搁下酒杯,坐直了。王夫人拨着茶碗盖,不响。
贾琮垂手,答得不紧不慢:“回嬷嬷。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娘娘的脉,臣不敢隔着宫墙妄断。妄断,是欺君。”
这话说出来,席上几位老爷太太的神色都是一缓。隔着宫墙断病,答错了是祸,逞能硬答更是祸。他先把”不敢”两个字钉在台面上,就先把自己的命摘出了局。
周嬷嬷的眉梢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