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扶他重新靠坐,又把医嘱一样一样交代给老管家:汤药饭前温服,忌一切温补的膏子,羊汤鹿肉一概停了,蜜饯果子也少沾,夜里疼得凶了,就照他画的穴位图,用拇指肚揉按太溪、三阴交,每处揉到发酸为止。老管家捧着那张图,一笔一笔问得仔细,末了收到怀里,收得比银子还郑重。
贾赦在旁抚掌大笑:“到底是跟着我的!”
茶换过两遍,韩大人问起师承。
“八岁那年,”贾琮答得不紧不慢,“府城外的破庙里遇着一位游方道人,姓葛。我跟着他背了半年药箱,他走了,把一册手抄的方书留给了我。”
“可查得着人?”
“查不着了。”贾琮坦然,“道人行脚四方,早没了踪迹。倒是城西土地庙的香火簿上,还留着一笔旧施主的名录,庙祝老和尚记得那个背药箱的道人。”
韩大人点了点头,没再深问。他这样的人,半辈子见过的奇人异事多了;看那神情,那七八步路比一纸来历值钱。
临行,韩大人扶着门框送出一句:“往后常来。我这把老骨头,往后就烦劳琮哥儿了。”
贾琮躬身应下。兵部的线,这一句话算是搭上了。府里的门路都在后宅妇人手里攥着,这条线通的是外头。他在心里端端正正记下一笔。
韩府封的诊金不薄,一封足色银二十两,另有一匣川贝、两色果子。上了车,贾赦把那封银子掂了掂,抽出十两揣进自己袖中,余下的递还过来,嘴里还念着章程二字。
贾琮接得利索,反倒从自己那份里又分出五两,双手递过去:“儿子头一回应诊,全仗老爷引见。”
贾赦怔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拍着他的手背连说了两声懂事。
贾琮垂眼看着车帘。钱是纸,路是桥。纸烧了就没了,桥搭起来,往后人来人往都走得。
今日这座桥上,走的是韩大人的一句”往后常来”。值多少银子,老爷算不出来,他也不指望老爷算出来。
出仪门时,韩府管事送他们上车,寒暄间漏出一句闲话:“大人这病拖了半年,前儿宫里有人到兵部回事,还说起如今的娘娘们也讲究外头的好方子,宫里的供奉使腻了,倒爱寻些民间的偏方灵药。”
贾赦哈哈应着,没往心里去。贾琮把这句话收进心底,搁在最靠里的一层。
宫里。娘娘。方子。三个词排在一处,他掂了掂分量,没言语。
回府已是晌午过后。车到二门外,贾琮先下来,刚绕过仪门,就见门洞里歇着两挂青帷小车,牲口鞍鞯齐整,车夫蹲在墙根晒太阳,车帘上绣着一个薛字。
青儿凑上来,压着嗓门:“薛家的姨太太今儿一早进的府,径直去了太太院里,关着门说到这晌午还没散。送茶水的媳妇换了三拨,谁也不许多嘴。”
正月里的日头照在残雪上,晃得人眯眼。贾琮想起沁芳桥边婆子们嚼过的那四个字。薛姨妈年节里不先给老太太拜年,倒一头扎进太太院里闭门半日,谈的什么,不必等传话,也知道七八分了。
“三爷?”青儿小声问。
“回去吧。”贾琮抬脚往小院走,“药箱先收好。明儿起,园子里怕要起风了。”
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檐下未摘的红灯笼一摆一摆。年节的喜庆还挂在那儿,底下过路的人,各有各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