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笔,贾母。
这一笔最难。老太太赏澄泥砚那一日,把难处说得明明白白:太太管教下人,是正理,她不能驳。可特意说给他听,就不是”不能”两个字能尽的。这里头的分寸他掂过:老太太肯管,缺的是一个不拂儿媳妇脸面、又能回头下台阶的由头。
他若自己跪到老太太跟前求,求下来,是叫老太太驳儿媳妇,余地就用绝了,往后这府里再没有这一层。
所以这一层不能求。得叫老太太自己想起来:晴雯这丫头,原是她屋里拨给宝玉的人。
拨出去的人被儿媳妇撵回来,撵的不止是丫头,是老太太当年那份安排。这一层,老太太自己想不到,就得有人替她想。
可怎么叫老太太自己想起来?他不能去说,说了就是求。得有一张嘴,一张在太太跟前说得上话、又不沾此事干系的嘴,把这一层轻轻巧巧递过去。
贾琮盯着炭盆里的火,脑子里浮起一张笑脸,丹凤眼,吊梢眉。
那张嘴好借。可那位二嫂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要借她的嘴,得先拿得出她看得上的利。利,他手里有,就看她咬不咬钩。
他把这一笔按下,记进心底最要紧的一格。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夜静得能听见炭裂的轻响。
次日一早,腊月廿九,年根子底下,府里扫尘的扫尘,挂灯笼的挂灯笼,满府都是年气。空气里飘着灶上糖瓜的甜味,混着爆竹皮的硝味。
青儿顶着寒气回来,跺着脚回话,一开口就是两桩。
“头一桩,王善保家的家底掏着了。她男人在庄子上管差,儿子在府里当小厮,一家三口都吃着府里的饭。要紧的是这个,”青儿压低嗓门,“她外孙女,就是司棋,在二姑娘屋里当差。有浆洗上的婆子瞧见,司棋往角门送荷包,跟她那个姑舅兄弟私下里有来往,递东西,不止一回。底下人都捂着嘴说,没人敢往上传。”
贾琮手里的茶盏停了停。
查别人”不正经”查得最凶的人,自己家里窝着这么一档子事。这根线头细,眼下用不上,也不必用。他把它捻起来,收进心里另一个格子。牌攒着,不到掀的时候不掀。
况且这根线头牵着迎春屋里的人。司棋是妹妹的贴身丫头,真到了掀牌那一日,还得先替妹妹摘干净。这一层,他也记下了。
“烂在肚子里。”他说,“往后也不许提,除非我叫你提。”
“小的省得。”青儿咽了口唾沫,“第二桩,不好。昨儿晚上,王善保家的从太太屋里出来,领了新的说法。我使了两个钱,从太太院里小丫头嘴里套出来的。”
“说。”
“太太屋里传出来的话:三日之后,晴雯要是还没出园子,”青儿的声音更低了,“连三爷您,一并回大老爷。”
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
贾琮坐在灯下没动。好一手连坐。太太这是听进了王善保家的回话,又把口子收紧了一寸:你贾琮不是要管么,三日之后人还在,连你一块儿告到你老子跟前,看大老爷怎么发落这个多管闲事的儿子。
期限还是那道期限,期限上长出了刺。
大老爷那里,诊金抽成的章程还在案上摆着。真告过去,那位父亲大人多半要问一句”你管这闲事,图什么”。这一句他答得出,可答完了,父子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就得再撕掉一层。
所以这条路不能走绝了。得赶在三日之前,把话递到比大老爷更高的地方去。
“三爷,”青儿直搓围裙角,“这可怎么好?大老爷那个脾气,真要闹到他跟前……”
“慌什么。”贾琮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取下来,“她回她的话,我借我的嘴。”
青儿愣住:“借谁的嘴?”
贾琮系着氅衣的带子,没答。院门外,不知哪一房在扫雪,竹扫帚刮着青砖,一声一声,刮得又匀又稳。
“三爷这是去哪儿?”青儿追出来。
“拜年。”贾琮推开门,“提前拜。”
三日剩两日,够了。有些账,得赶在年根子底下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