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两个字,贾琮领下了,心里翻的却是另一页。名声这东西,出了园子是好,进了宫就难说。深宫里那位娘娘,如今正是用银子开路、四面吃力的时候,她忽然打听府里一个会治病的年轻爷,这里头是善意还是别的,谁也说不准。风从宫里吹出来,吹到他这个小院门口了。
出了上房,日头偏西。他把这件事记在心底最要紧的一格,脚下没停,往潇湘馆去。今日的丸药该起了。
潇湘馆门口,紫鹃站在廊下,眼圈是红的。
“怎么了?”贾琮停步。
紫鹃往屋里看了一眼,压着声:“姑娘晌午收拾东西,把那一摞旧帕子翻出来,投进火盆里了。火舌子都窜起来了,她忽然又探手进去,把最旧的那一块抢了回来,烫了两个指尖。这会儿攥在手里,谁也不给看。”
贾琮嗯了一声,掀帘进去。
屋里一股烧过的丝子味,火盆搁在墙角,盆沿还搭着一角烧焦的帕子边。黛玉坐在榻上,手里果然攥着一块帕子,发黄,起毛,一角焦黑。见他进来,她把手往回收了收,又像是自觉这个动作可笑,索性摊开了。
“大夫管天管地,”她说,“管得着人烧东西么?”
“管不着。”贾琮搁下药箱,取出脉枕,“烧东西是姑娘的事,脉是我的事。”
黛玉伸出手腕。他搭上去,三指定神。脉平和,弦意又松了一分。
“都好着。”他收指,“丸药今晚起,早晚各一丸。”
“就这些?”
“还有。”贾琮收拾东西,语气平平,“烧掉的东西,灰在盆里。抢回来的东西,在姑娘手里。哪一样更沉,姑娘自己掂量。掂量不明白,就搁着,日子还长。”
黛玉低头看手里那块焦了一角的帕子,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最可恨的就是这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
“问了姑娘就肯说么?”
“不肯。”
“那不就结了。”贾琮提起药箱,走到门边,又停下,“姑娘,火盆边烫,往后离远些。”
身后没有接话。他掀帘出去的时候,听见极轻的一声,说不上是笑还是叹。
回到小院,天全黑了。
青儿送药回来,报说晴雯吃下药睡了一觉,宝二爷守着,怡红院今晚没事。贾琮点点头,一个人站在院里。
头顶一颗星,被云遮了半颗。
他穿过来这些日子,一笔一笔,都是拿命换的账。月例讨回来了,婚事顶回去了,铺子挣下了,老爷的青眼到手了,林黛玉的病,治好了。五个死结,解开了五个。透明人贾琮,如今阖府挂号,宫里闻名。
可眼前摆着新的账。明儿一早,王善保家的要去怡红院架人;宫里那位娘娘,开始打听他的名字;三年之后,这座府邸要从根上塌。
还有三年。他抬起头,看着那半颗被云遮住的星。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都改过来。晴雯的死局,迎春的婚事,贾府的抄家,他全接下了。
贾琮回屋,把外衣往肩上一披,吹了灯,推门走进夜色里。
晴雯这一关,他管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