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儿一头撞进院里,一句话把贾琮手里的茶盏钉在了半空。
“三爷,王善保家的昨儿晚上从王夫人屋里领的话,明儿一早,她带两个人去怡红院,领晴雯。”
贾琮放下茶盏:“什么名目?”
“没有名目。”青儿咬牙,“这就狠在这儿。不打不骂不审,就一句’太太屋里容不下轻狂人’,卷铺盖走人。没罪名,连喊冤都没处喊。还有,晴雯昨儿跪了那一盏茶,回去就发热,躺了一天一夜,汤米不进。明儿一早,人家要从病榻上把人架走。”
病中撵人,园子里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撵出去,一个病丫头,没娘家没积蓄,配小厮还是发卖,全凭一句话。这跟要她的命,只差一层窗户纸。
辰正,宝玉来了。
这位爷平日进他这个小院,都是人没到笑声先到。今日进门,眼圈是红的,嗓子是哑的,站在当院里,半天憋出一句:“琮哥哥,你救救她。”
“太太的意思,你回过老太太没有?”贾琮问。
“回过。老太太说,太太管教下人,是正理,她不好为一个丫头驳儿媳妇的面子。”宝玉的手指绞着玉上的绦子,“我在太太屋外跪了半个时辰,周瑞家的出来说,太太念佛呢,不见。琮哥哥,她病着,她烧得说胡话,他们明儿就要来架人。”
“她是替林妹妹跑腿才惹出这身祸的,也是替你辩白才遭忌的。这个账,我认,可我护不住她,我谁也护不住。”
最后一句,这个十八岁的爷说得像哭。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晴雯这事,根子在他。怡红院搜箱笼那一回,是他压退的王善保家的;潇湘馆传话那一回,是晴雯替他辩的白。婆子的箭原是射向他的,拐了个弯,射穿了晴雯。
“你回去,守着她,别叫人提前动手。”贾琮说,“药我一会儿叫青儿送去,照着吃。剩下的事,我来想。”
宝玉走了,一步三回头。
贾琮送他到角门,回来路过穿堂,正撞见王善保家的。婆子怀里揣着对牌,后头跟着两个媳妇,走得四平八稳,满脸横肉都松了下来,见着他,还远远蹲身请了个安,笑得客气。
那一脸的客气,比拿刀指着他还可恶。贾琮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擦肩而过。这婆子如今不自己出头了,改借着王夫人的手往下按了。她等这一天等了这些日子,难怪走得四平八稳。
回到院里,贾琮站了一袋烟的工夫。他如今手里有牌,老太太的金口,老爷的青眼,阖府挂号的名声。可这些牌怎么打,打给谁,打早了打错了,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刚挣来的这点家底赔进去。得想,得想一个稳的。
晌午,鸳鸯来了,说老太太请三爷过去说话。
贾母靠在罗汉床上,见他进来,笑着招手叫坐到跟前,先问黛玉的病,从头到脚问了个遍,听到能下榻逛桥了,连声念佛,又赏了一对澄泥砚。
“我活了这把年纪,”贾母说,“大夫见过一茬又一茬,头一回见着把死人堆里往回抢人的。好孩子,难为你。”
“是妹妹自己命硬,孙儿不过搭了把手。”
“你这张嘴,跟你的人一样,藏得住。”贾母笑骂他一句,随即叹口气,“宝玉今儿在我这儿哭了一鼻子,为怡红院一个丫头。我没应他。太太管教下人,是正理,我不能为一个丫头,驳她母亲的面子。这一层,你懂不懂?”
贾琮心头一动,垂手答:“孙儿懂。老太太是不能,不是不疼。”
“你懂就好。”贾母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这一眼贾琮接住了。不能驳儿媳妇的面子,是老太太的难处;特意把这难处说给他听,就不是难处两个字能尽的了。这里头有余地,余地多大,他得回去慢慢量。
“还有桩事,说给你听。”贾母抿了口茶,“前儿宫里遣了两个嬷嬷回来请安,席间说起你。说娘娘在宫里都听说了,府里出了位能治沉疴的爷,把林丫头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娘娘问,是哪一房的哥儿,多大年纪,医术跟谁学的。”
贾琮心里咯噔一下。
“我照实回了,说是大房的琮哥儿,幼遇游方道人所授。”贾母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娘娘惦记你,是你的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