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轻手轻脚出来,眼圈下的青影还在,人却是笑着的:“姑娘醒了,要见三爷。”
贾琮整了整衣襟进去,隔着帐子站定。
帐帘掀起一条缝。黛玉歪在引枕上,脸还是白,白里那两团烧出来的红退了,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两夜了,这是她头一回正眼看他。
“他们说是你。”她声音哑,气还短,字却咬得清,“守了两夜。”
“分内的事。”
“分内?”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末了扯了下嘴角,“满府的太医,都没这份内。”
贾琮没接话。
黛玉垂下眼,指尖在帕子角上捻了捻,半晌,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何苦。”
“姑娘好生养着。”贾琮躬身,“烧退了,觉睡稳了,比什么道谢都值钱。”
“账不是这么算的。”她阖上眼,声音更轻,像说给自己听,“这条命,原不值当劳动这么多人。”
“值不值当,大夫说了算。”贾琮道,“在我这儿,一条命就是一条命,没有不值当的。”
帐子里静了半晌,再没言语。他躬身退出来,帘缝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紫鹃送他到院门口,忽然福下身去,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三爷的大恩,潇湘馆记一辈子。”
“记病罢。”贾琮摆手,“记着姑娘亥子之交爱咳,记着药要温服。比记我强。”
紫鹃抬起头看他。这位三爷两夜没睡,眼下青黑,衣裳还是那件半旧的。她重重点头,把这几句话记下了。
晌午,贾母房里的鸳鸯亲自来了。
老太太前儿夜里听见信儿,念了一夜的佛,天亮听说人退了热,多用了半碗粥。赏的东西不厚,一碟如意糕,两色果子,外加一句话,鸳鸯学得分毫不差。
“老太太说,难为琮哥儿。叫他好生歇着,别熬坏了。”
“谢老太太惦记。”贾琮接过,又道,“劳姐姐回去再替我带一句话。姑娘的烧是退了,底子还虚,这三日最忌油腻厚味,粳米粥最好,梨可以炖熟了吃。”
鸳鸯一一应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这处小院。两间正房,窗纸黄旧,院里一个煎药的小丫头,一只半旧的药吊子。谁能想到,满府念叨了两日的神仙手段,是从这里出去的。
满府的风向,一夜之间调了个头。先前提起琮三爷要怔一怔的人,如今见了他,腰都比从前弯得深。灶上送饭的婆子抢着把食盒擦了又擦,连账房的人见了他,都老远先陪个笑。
贾琮谢了赏,回到屋里,倒头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时日头偏西。青儿在院里煎药,见他出来,刚要开口,院门外先响起一个嗓门,又高又亮,拿腔拿调。
“三爷在屋里么?太太请三爷过去说话,这就走罢,太太等着呢!”
青儿手里的蒲扇停了。
邢夫人。嫡母。满府最会拿捏庶子女的那位太太。这些年月例被掐、用度被克,桩桩件件,都从那位太太的正房里发出来。这位太太几时正眼瞧过他?如今倒用一个“请”字,嚷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贾琮站在阶下,慢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黛玉的热,他退了。这位嫡母的热脸,头一回朝他贴过来。黄鼠狼给鸡拜年,先嚷一嗓子,叫街坊四邻都做个见证。
无缘无故,请一个透明庶子说话。去了多半没好事。不去,罪名现成。
他理了理那件半旧的直裰,推门出去。日头正好,照得院里青苔发亮,那婆子站在阶下,下巴抬着,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有劳妈妈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