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贾琮答得干脆。答完,他把声音放平:“可我此刻进不去这道门,隔着帘子救不了人。紫鹃姑娘,你得替我做两件事。”
紫鹃一叠声应。
“头一件,撤炭盆,开窗缝,温水帕子勤换。第二件,太医来了说什么、开什么,你原样学给我,一个字别添,一个字别减。”
紫鹃怔了怔。这话的意思她听懂了。她转身要进去,台阶下灯笼一晃,太医到了。
王太医五十多岁,背着药箱跑得满头汗,进院先扫了一圈人堆,扫到贾琮,眉头皱了皱,没理会,径直上了台阶。
院里的人顿时有了主心骨,婆子媳妇让出一条路,七嘴八舌往门里让。贾琮退到灯影边上,站着不动。紫鹃回头看了他一眼,咬咬牙,跟进去了。
不多时,紫鹃出来,眼圈通红,压着嗓子把里头的话学了个囫囵:太医诊了脉,说姑娘素日气血两亏,今夜邪气乘虚而入,急宜扶正,开了人参五钱、肉桂一钱、黄芪三钱,叫这就煎。
人参,肉桂。
贾琮的血往头上撞。
高热灼手,津液都快烧干了,此刻进参桂,跟往烧红的灶膛里泼油有什么分别。
“紫鹃姑娘。”他上前一步,“这药,煎不得。”
紫鹃夹在两尊佛中间,脸都白了。一边是太医院的供奉,一边是隔门断中三条症候的三爷。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门,里头她姑娘咳得正碎。
“煎不煎,主子们说了算。”她把牙一咬,冲小丫头摆手,“先撤下来!”
太医在门里听见了,掀帘出来,脸沉如水:“哪里来的狂徒,敢拦太医院的方子?”
“大房贾琮。”他躬身一揖,“太医,姑娘这热是内火外发,津液大伤。参桂辛热,此刻入口,火借势起,热必定更高。医家的常理,热病救阴,不在温补。”
“医家常理?”太医气笑了,“黄口小儿,也配谈医。姑娘虚劳多年,虚则补之,医典明载。你倒是说说,你读过几日书,跟的什么人?”
“虚则补之,说的是虚。”贾琮道,“今夜烧着的这一把,是火。太医日日请脉,姑娘这阵子可有一夜睡到天亮?可有一顿添过半碗饭?补了这些年,补到哪里去了,太医心里没数么。”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准。太医的脸腾地红了:“你——”
“幼时随一位游方道人学过半年医。”贾琮答得不慌不忙,“道爷后来云游去了,查无此人。这话诸位只当听个故事。可我方才隔门说的三条症候,紫鹃姑娘句句应了。治病靠的是这个,不靠招牌。”
“好一张利口!”太医胡子都翘起来,“姑娘千金之躯,岂容你拿游方野道的把戏来试!治出好歹,谁担待?”
正僵着,竹影外一阵环佩响。
“哟,都堵在门口做什么呢?”
琏二奶奶来了。凤姐披着斗篷,身后跟着平儿,人未到,笑声先到。进了院,她把笑收得干干净净,先看门里,再看太医,末了目光落在贾琮身上,陌生得很。
“这位是……”
“回二奶奶,大老爷屋里的琮三爷。”平儿低声道。
“哦。”凤姐眼睛亮了一下。来的路上,婆子们已把隔门断症的事学了个大概。她先问平儿:“里头这会儿怎么样?”平儿低声回了。她点点头,再开口就快刀斩乱麻。
“太医的方子,治了姑娘这几年,越治越回去。这位三爷,倒隔门就断了三条症候。”她转向贾琮,丹凤眼眯起来,“三爷,我只问一句,你担得起么?”
“担得起。”贾琮迎着她的目光,“丑话我说在头里。行医的规矩,话不说满。姑娘这热,我有把握叫它今夜松动。若到明早热势分毫未减,我自己到老太太跟前领罪。治坏了,我一个人担,不攀扯旁人。”
满院的人都屏住了气。方才拦门的婆子缩在人堆后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竹影里。
“好。”凤姐一拍手,“都听见了?治好了,是姑娘的福气。治坏了,他担。”她眼风扫过满院的婆子媳妇,“都给我做个见证。”
平儿在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凤姐没理,又补一句:“老太太跟前,我回。”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三爷这身衣裳,也太素净了些。回头我叫人送两匹料子过去,府里的爷出门,别叫人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