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连着三十六个小时,贾琮刚把一个醉得没了意识的病人送进留观室,眼前倏地一黑,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再睁眼,头顶是一顶半旧的石青缎床帐。
他没急着动。干他们这行的,醒来先摸脉,是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脉细,脉弱,一息不足四至。气血两亏,还是长年的亏。
紧接着,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一样灌进来,他咬着牙捋到一半,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具身子也叫贾琮,年方二十,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庶子。生母死得早,月例二两,过嫡母邢夫人的手总要短一截。院里一个粗使婆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青儿。宫里的大姑娘封了妃,满府烈火烹油——只有他这处小院,冷锅冷灶。
《红楼梦》。他读过这本书。潇湘馆里那位林姑娘,一身病骨,眼泪还债,泪尽而亡——算算年序,才十七。
满府的爷里头,属他最没姓名。书里的贾琮拢共没一句台词,查无此人。
他穿成了全书头一号的透明人。
还没等他把这口冷气咽下去,外头乱了。
先是狗叫,接着是脚步,一拨跟着一拨,都往园子那边去。青儿披衣跑出去看,回来时棉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得。
“爷!园子里出事了!潇湘馆的林姑娘,晌午还好好的,掌灯时分忽然烧起来,烧得说胡话,咳得接不上气,痰里,痰里见了红丝!”
贾琮翻身坐起。
林黛玉。
他记得她的病,记得那些越换越重的方子,记得一回比一回凶的咳。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大夫们围着她转了十几年,没一个把她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可书里没有这一场。今夜这一场高热咯红,翻遍他的记忆都对不上页码。书上的死局在后头,眼前的急症在今夜。
救人,是他这双手的老本行。何况在这座府里,还有什么比一条人命更能叫一个透明人站出来的。
“请太医了么?”
“去了,门上说太医衙门来回得半个多时辰……”青儿咽了口唾沫,“馆里乱套了,紫鹃姐姐哭得没了主意。”
半个时辰。
高热,喘咳,痰里带血。搁在他从前当差的地方,这是进门就先通气道的急症。他干这行八年,见惯了大阵仗,可那时身后有一屋子人手和物件。
这院里,只有一双空手。
一双空手也得去。他闭上眼,把这具亏空的身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脉弱归弱,撑一夜还撑得住。
贾琮摸黑穿衣,手快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爷,您这是……”
“去潇湘馆。”
青儿唬了一跳:“爷!那是姑娘家住的园子,深更半夜,您一个爷们儿……”
“所以走快点。”贾琮系上丝绦,“赶在人烧坏之前到。”
青儿跺跺脚,把跑掉的那只棉鞋寻回来套上,抓起一盏灯笼追出去:“爷,等等我,道黑!”
大观园门口点起了灯笼。一路进去,竹影里人影乱撞。
夜风冷,青儿举着灯笼在后头追,手直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贾琮走得快,胸口那副亏空的底子叫他喘,他没停。
晌午那碗糙米饭还沉在胃里,一碟腌萝卜,一碟白菜,白菜上两点油星。他就着冷饭把这具身子的旧账翻过了一遍:一无银子,二无人缘,三无靠山,拿得出手的只有一身医术。这府里病人多得很,只是从没人想得起,请一位透明庶子瞧病。
潇湘馆外围了一圈人。婆子媳妇进进出出,铜盆端着干净水进去,端出来的水飘着药味。哭声压得低,一声一声,从竹丛深处渗出来。
贾琮刚踏上台阶,两个婆子交叉一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