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
我说。
我从今天起,我说,一个一个,给他们补名。
补一个,我说,你就有一个。
我就有一座整城。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你补。它说。
补一个,是一个。
我站在井台边。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记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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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渡口村第六间。墙上高个子,肩有疤,扶船。零八刻修桥者周于石桌。壳记其命,待补其名。」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壳记了一千多年。我说。
它记着每一个人的命。
谁在哪儿走,谁怎么活的。
可它一个名都记不住。
林鹿端着茶杯。
为什么?
因为名这东西,我说,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是别人给的。
爹娘给一个名。街坊喊一个名。
名在别人嘴里。
人在城里。
壳是城,我说,别人,得是人。
林鹿点点头。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个带疤的高个子。
我记着他的孙子。
我,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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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去了青石街。
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
04。我说。
08。他说。
你父亲记渡口村,记了几户?
04翻笔记。
七户。他说。
他念:「渡口村。七户。已移。」
七户,我说,有名没有?
没有。04说。
就记了。
一个名都没有。
我站在台阶底下。
我昨天在城底下,我说,进了渡口村那七间。
第六间墙上,有个人。
高个子。肩上带疤。
就是那个姓周的。
04抬起头。
修桥那个?
我说。
他修完桥,没往北回。
他留在了渡口村。
他是七户里的一户。
04把笔记,翻开。
他把「七户」那行,看了看。
七户之一,他说,有了名。
就一户。我说。
剩下六户,他说,慢慢来。
一户一户补。
我站在台阶底下。
04。我说。
你父亲写,我说,没写移到哪儿。
我补过一回。
移到东头第一条街。
今天,我说,我再补一回。
七户里,有一户姓周。
修桥的周。
04低下头,写。
他写的是:
「渡口村七户。其一,修桥者周。北人。桥成后留村。」
他把本子,转给我看。
我看着那行字。
04。我说。
你父亲写,我说,三个字。
他不敢往下写。
他不知道,移到哪儿。
你知道。04说。
你下去了。
你下去了,他说,三个字,就成了一行。
一行,他说,就成了一家。
我站在台阶底下。
米铺里头,簸箕一起一落。
我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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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又下水塔路。
我走到墙根下。
那个字,还刻在砖上。
风,把墙上落的灰,吹过来一点。
我拿袖子,把那个字擦了擦。
字还清楚。
我站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
这一面墙上,有两个东西。
一个是那个字。
一个是我刻的那两行。
我守着城,两个东西。
一个是别人的姓。
一个是我自己。
我忽然想,这墙要是一百年后,还在。
一百年后的人,站在这儿。
他会看见一个字。
他会看见守城人:江屿。
他不认得我。
可他认得这几个字。
他会想,是谁刻的。
这就够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
墙根底下,有一块磗,翘起来一点。
我蹲下去,把它按平。
按平了,我又看了看。
这一面墙,朝南。
日头能晒到。
晒到的墙,不像背阴的那么潮。
不那么潮,字就浸得慢。
我想,刻字,也得挑地方。
背阴的墙,字没得快。
朝阳的墙,字能存得久。
我记着这一条。
以后刻字,就刻朝阳的那面。
我站起来。
风,从巷子口过来。
墙上的灰,飞起来一层。
我拿手挡了挡。
等灰落了,我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东西。
一个姓。一个人。
都在墙上。
我把这面墙,记住了。
我记着这个墙。
我,就在。

